CHAPTER 03

体裁与曲式：交响曲、协奏曲、夜曲……

看懂曲名，就等于拿到了一张"地图"：它告诉你这首曲子大概多长、由谁演奏、会按什么顺序展开。

打开任何一个音乐 App，你会看到这样的曲名："贝多芬：c 小调第五交响曲，Op.67""肖邦：降 E 大调夜曲，Op.9 No.2""柴科夫斯基：降 b 小调第一钢琴协奏曲"。第 1 章我们学会了看懂调性和作品编号，这一章要攻克曲名里最关键的那个词：交响曲、夜曲、协奏曲。这些词叫"体裁"。知道体裁，你在按下播放键之前就能预料到很多事：多少人演奏、多长时间、分几段、每段大概什么情绪。

3.1体裁与曲式：两个容易混淆的词

体裁（Genre）是作品的"类型"，回答的是"这是一首什么曲子"。交响曲、协奏曲、奏鸣曲、夜曲、圆舞曲、歌剧都是体裁。体裁通常决定了编制（谁来演奏）、规模（多长）和用途（在哪儿演）。

曲式（Form）是作品内部的"结构图纸"，回答的是"这首曲子是怎么搭起来的"。奏鸣曲式、回旋曲式、三部曲式、变奏曲式都是曲式。第 1 章讲过的 ABA、ABACA 就是最简单的曲式。

打个比方：体裁像"住宅、办公楼、体育馆"，曲式像"框架结构、砖混结构、钢结构"。一栋住宅可以用框架结构，一座体育馆也可以用框架结构。同样，一首交响曲的第一乐章通常用奏鸣曲式，一首钢琴奏鸣曲的第一乐章也用奏鸣曲式。

还有一个基本词要先弄清：乐章（Movement）。大型作品常常分成几个相对独立的部分，每部分叫一个乐章，乐章之间通常有短暂停顿。乐章有自己的速度、调性和性格，就像长篇小说的"卷"。音乐会上，乐章之间的停顿一般不鼓掌，等整部作品结束再鼓掌（第 12 章会讲音乐厅礼仪）。

3.2交响曲：管弦乐的"长篇小说"

交响曲（Symphony）是为整个管弦乐团写的大型多乐章作品，通常有四个乐章，长度从 20 分钟（海顿）到 80 分钟以上（马勒）不等。它被看作器乐创作的最高形式，好比文学里的长篇小说。作曲家用交响曲证明自己"有没有分量"。

起源：从歌剧前面的"开场曲"开始

交响曲的祖先是 17–18 世纪初的意大利序曲（Sinfonia）。那时歌剧开演前，乐队要先演奏一段器乐曲让观众安静下来。这段开场曲分三段：快—慢—快。后来人们发现这段音乐单独拿出来也很好听，就开始在音乐会上单独演奏，还专门写这样的作品。"Sinfonia"在意大利语里原意是"一起发声"。

18 世纪中期，德国曼海姆宫廷乐团和维也纳的作曲家在"快—慢—快"中间加进了一个小步舞曲（一种优雅的 3/4 拍宫廷舞曲），于是有了标准的四乐章结构。海顿把这种结构写成熟了，所以被称为"交响曲之父"，不过他并不是第一个写交响曲的人。

标准四乐章结构

古典时期的交响曲像一顿四道菜的正餐：第一道最有分量，第二道舒缓，第三道是轻松的小点心，第四道热闹收场。

这只是"标准答案"，例外很多：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田园》有五个乐章；柴科夫斯基第六交响曲《悲怆》以慢乐章结束；马勒第三交响曲有六个乐章，演一遍要一个半小时以上。贝多芬还把第三乐章的小步舞曲换成了更快、更有冲劲的谐谑曲（Scherzo），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是"玩笑"的意思。

规模的演变：从 20 人到 100 多人

各家写了多少部？

交响曲的数量随时代递减，但单部的分量越来越重。海顿给埃斯特哈齐亲王当宫廷乐长，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拿出新作。到了贝多芬之后，作曲家把每一部交响曲都当作"一生的作品"来写。

3.3奏鸣曲式：古典音乐最重要的结构

如果只学一种曲式，就学奏鸣曲式（Sonata Form）。从 1750 年到 1900 年，绝大多数交响曲、协奏曲、奏鸣曲、四重奏的第一乐章都用它。学会它，你听上百部作品都不会"迷路"。

奏鸣曲式的核心是一个"出门—冒险—回家"的故事。它有两个性格不同的主题：第一主题通常有力、果断，在主调上；第二主题通常更抒情、柔和，在另一个调上（大调作品一般去属调，小调作品一般去关系大调）。两个主题"不在同一个调"，就形成了一种张力，需要在后面解决。

逐段来看：

• 呈示部（Exposition）：把两个主题"介绍"给你。第一主题在主调；接着一段过渡把音乐带到新调；第二主题在新调登场；最后一段结束部稳稳收住。古典时期的呈示部通常要反复一遍，好让听众记住主题。所以如果你觉得"这段刚才好像听过"，没错，就是反复。
• 展开部（Development）：作曲家的"炫技场"。他把主题拆成碎片、换调、叠在一起、让不同乐器争论。调性不停变化，听起来不安、紧张。这是最考验作曲水平的部分，贝多芬的展开部往往最精彩。
• 再现部（Recapitulation）：第一主题回来了，你会有一种"啊，回家了"的感觉。关键的变化是：第二主题这次也在主调上出现。原来两个主题"不在同一个调"的矛盾，就这样被解决了。
• 尾声（Coda）：意大利语"尾巴"，进一步确认主调，结束全曲。贝多芬的尾声常常长得像"第二个展开部"。

聆听导览：莫扎特第 40 交响曲第一乐章

莫扎特在 1788 年夏天只用了大约六周就写完了最后三部交响曲（第 39、40、41 号），第 40 号是其中唯一的小调作品。它的第一乐章开头几乎人人都听过，很多手机铃声和广告都用过。它的奏鸣曲式非常清晰，最适合用来练习。下面的时间是大致位置，不同录音速度不同，会有出入；关键是认段落。

除了奏鸣曲式，第 1 章介绍过的三部曲式（ABA，常用于慢乐章和小步舞曲）、回旋曲式（ABACA…，常用于末乐章）也会反复出现。把这三种记住，古典时期 90% 的乐章你都能"看清楚骨架"。

3.4协奏曲：独奏者与乐队的"对话"

协奏曲（Concerto）是一件（或几件）独奏乐器与乐队合作的作品。它的魅力在于"对比"：一个人对一群人，有时合作，有时竞争，有时独奏者完全"抢戏"。"Concerto"这个词有"协作"的意思，也有人联想到拉丁文的"竞争"（concertare），两种意思都很贴切。

两种协奏曲

• 大协奏曲（Concerto grosso）：巴洛克时期流行。一小组独奏乐器（通常是 2 把小提琴加 1 把大提琴）和整个弦乐队交替演奏，像小组和大组轮流说话。代表作是科雷利的 12 首大协奏曲 Op.6、巴赫的《勃兰登堡协奏曲》。
• 独奏协奏曲（Solo concerto）：只有一位独奏者。维瓦尔第写了大约 500 首协奏曲，最有名的是《四季》。到了莫扎特、贝多芬手里，钢琴协奏曲和小提琴协奏曲成了主流，一直延续到今天。

三乐章结构与华彩

协奏曲通常只有三个乐章：快—慢—快，没有交响曲的舞曲乐章，这正是它继承了"意大利序曲"的痕迹。第一乐章多用奏鸣曲式（古典协奏曲常有"双呈示部"：先由乐队把主题奏一遍，再由独奏者带着乐队奏一遍），第二乐章抒情，第三乐章常是活泼的回旋曲。

协奏曲最特别的地方是华彩（Cadenza）：通常在第一乐章快结束时，乐队停下来，在一个悬而未决的和弦上"等着"，独奏者单独演奏一段炫技段落，展示技巧和对主题的理解，最后用一个长长的颤音示意乐队回来。在莫扎特的时代，华彩常常是独奏者即兴的；贝多芬以后，作曲家越来越多地自己把华彩写好。今天演奏莫扎特协奏曲时，演奏家仍然可以选择不同版本的华彩，甚至自己写。

3.5奏鸣曲：一两件乐器的"交响曲"

古典时期以后，奏鸣曲（Sonata）指的是为一件独奏乐器（通常是钢琴），或一件乐器加钢琴写的多乐章作品。它的结构和交响曲很像，只是编制小得多，通常三到四个乐章，第一乐章用奏鸣曲式。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人演的交响曲"。

"Sonata"在意大利语里原意是"用乐器奏响的"，与"Cantata"（康塔塔，"用声音唱的"）相对。巴洛克时期的奏鸣曲含义更宽，比如多梅尼科·斯卡拉蒂写了 555 首单乐章的键盘奏鸣曲。

贝多芬的 32 首钢琴奏鸣曲被钢琴家汉斯·冯·彪罗称为钢琴音乐的"新约圣经"（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是"旧约"）。入门可以从这几首开始：《悲怆》Op.13、《月光》Op.27 No.2、《暴风雨》Op.31 No.2、《热情》Op.57。小提琴奏鸣曲则可以听贝多芬的《春天》Op.24 和《克鲁采》Op.47、弗朗克的 A 大调小提琴奏鸣曲。

3.6室内乐：几位朋友在客厅里的"谈话"

室内乐（Chamber music）原本指在贵族家中"室内"演奏的音乐，今天泛指每个声部只有一个人、通常 2–9 人的小型器乐合奏。没有指挥，演奏者靠眼神和呼吸配合。德国作家歌德有句名言：弦乐四重奏就像"四个理智的人在交谈"。

弦乐四重奏是室内乐的"皇冠"，结构和交响曲一样有四个乐章。海顿写了 68 首左右，被称为"弦乐四重奏之父"。很多人觉得室内乐"太素"，其实正因为人少，每条旋律都更清楚，更容易听出声部之间如何对话。

3.7钢琴小品：十种"性格小品"逐一认识

19 世纪，钢琴走进了中产阶级家庭的客厅，作曲家写了大量篇幅短小（几分钟）、单乐章、情绪集中的钢琴曲，统称性格小品（Character piece）。它们不像奏鸣曲那样讲究"呈示—展开—再现"，更像抒情诗或日记。体裁名称往往就告诉了你它的情绪和节奏。

夜曲：从菲尔德到肖邦

夜曲（Nocturne）是一种安静、抒情、带梦幻感的钢琴曲，好像夜晚的独白。典型写法是：左手弹宽广流动的分解和弦，右手唱出歌剧咏叹调式的长旋律，再加上华丽的装饰音。很多夜曲是 ABA 三部曲式：中段常常转调，更激动一些，然后回到开头的宁静。

约翰·菲尔德1782–1837

爱尔兰钢琴家夜曲首创者

生于都柏林，少年时在伦敦跟随克莱门蒂学琴，后来随老师到俄国推销钢琴，从此长居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成为红极一时的钢琴家和教师。1812 年起，他出版了以"Nocturne"命名的钢琴曲，一共写了约 18 首。是他第一次把歌剧般的旋律和踏板延音下的宽广伴奏结合起来。肖邦明显受了他的影响，李斯特后来还亲自编辑出版了菲尔德的夜曲集。

必听：夜曲第 5 号降 B 大调、第 2 号 c 小调

把菲尔德和肖邦对照着听很有意思：菲尔德的夜曲像清新的小品，和声简单；肖邦的 21 首夜曲在旋律、和声和装饰上都深入得多，中段常常有戏剧性的爆发。夜曲这个体裁正是在肖邦手里达到了顶峰。

其他九种钢琴小品

下面这张表是钢琴小品的"速查卡"。它们大多在肖邦、舒伯特、舒曼、门德尔松、李斯特等浪漫派作曲家手里成熟（第 7 章会详细讲这些作曲家）。

3.8组曲、序曲、交响诗、变奏曲与赋格

组曲：一串舞曲或场景

组曲（Suite）是把几首短曲串在一起的作品。巴洛克组曲由一系列风格化的舞曲组成，标准顺序是阿勒曼德（德国舞曲，中速）—库朗特（法国舞曲，较快）—萨拉班德（西班牙舞曲，庄重的慢舞）—吉格（英国舞曲，快速跳跃），中间还可以插入小步舞曲、加沃特等。巴赫的六首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就是这样的结构。19 世纪以后，组曲常常是从芭蕾、歌剧或戏剧配乐中选出最精彩的几段，比如柴科夫斯基《胡桃夹子》组曲、格里格《培尔·金特》组曲。

序曲：从"开场"到"独立"

序曲（Overture）本是歌剧或戏剧开演前的器乐开场曲，常预先展示剧中的主要旋律，比如罗西尼《威廉·退尔》序曲（后半段的"骑兵进行曲"被无数动画片用过）、莫扎特《费加罗的婚礼》序曲。19 世纪出现了不属于任何歌剧的音乐会序曲，它是一首独立的单乐章管弦乐曲，比如门德尔松 17 岁写的《仲夏夜之梦》序曲、柴科夫斯基的《1812 序曲》（总谱上写有真正的大炮）。

交响诗：用音乐讲故事

交响诗（Symphonic poem）是李斯特在 1850 年代首创的体裁：一首单乐章的管弦乐作品，根据一首诗、一幅画、一段传说或一处风景来写。它属于标题音乐（Program music），即有明确文学或画面内容的器乐曲。与之相对的是绝对音乐（Absolute music），比如"第五交响曲""降 E 大调夜曲"，没有故事，只是音乐本身。李斯特写了 13 首交响诗，最常演的是《前奏曲》。后来斯美塔那、西贝柳斯、理查·施特劳斯都是交响诗大师。

变奏曲与赋格

变奏曲（Variations）先给出一个主题，然后把它反复变化：改节奏、加装饰、换调、换乐器、改情绪。第 1 章的《小星星变奏曲》、上面的"皇帝"四重奏和"鳟鱼"都属于这一类。大型变奏曲名作有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30 个变奏）、贝多芬的《迪亚贝利变奏曲》、勃拉姆斯的《海顿主题变奏曲》、拉赫玛尼诺夫的《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其中第 18 变奏常被电影使用）。

赋格（Fugue）是最严格的复调写法：一个短小的主题（叫主题或"题"）先由一个声部单独奏出，然后第二个声部在另一个音高上模仿它，第三、第四个声部依次加入，彼此交织追逐。你可以把它想成"轮唱"的高级版。巴赫是赋格大师，第 4 章会详细讲他的《平均律钢琴曲集》和《赋格的艺术》。

3.9预告：声乐体裁

本章讲的几乎都是器乐。人声同样有一整套体裁，第 9 章会专门讲，这里先认识几个名字：

• 歌剧（Opera）：有布景、服装、表演的音乐戏剧，所有台词都唱出来。比如莫扎特《魔笛》、威尔第《茶花女》、普契尼《图兰朵》。
• 清唱剧（Oratorio）：像歌剧，但不表演、不布景，多为宗教题材，比如亨德尔《弥赛亚》、海顿《创世记》。
• 弥撒曲与安魂曲（Mass / Requiem）：为天主教仪式经文谱曲，比如巴赫《b 小调弥撒》、莫扎特《安魂曲》。
• 康塔塔（Cantata）：由独唱、合唱和器乐组成的多段式声乐曲，巴赫写了 200 多首教会康塔塔。
• 艺术歌曲（Lied）：为诗歌谱曲、一人独唱加钢琴伴奏，舒伯特是最伟大的大师，比如《魔王》《鳟鱼》。

一张表看懂本章体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