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古典时期：海顿与莫扎特

1750–1820 年前后，音乐变得清晰、均衡、好懂。交响曲、弦乐四重奏、钢琴协奏曲都在这时定型，主角是两位一老一少、彼此敬重的朋友。

如果说巴洛克音乐像一座雕满花纹的教堂，古典时期的音乐就像一栋比例匀称的白色建筑：线条干净，左右对称，一眼就能看出结构。"古典"（Classical）这个词在这里有两层意思。广义的"古典音乐"指整个严肃音乐传统；狭义的古典时期专指 1750 年（巴赫去世）到 1820 年前后这一段，代表人物是海顿、莫扎特和早期的贝多芬，三个人都在维也纳生活和工作过，所以也叫维也纳古典乐派。

5.1时代背景：启蒙、维也纳与新的听众

音乐风格的改变，背后往往是社会的改变。18 世纪中叶的欧洲有几件大事，直接塑造了古典音乐的样子。

启蒙运动：清晰和"自然"成了美德

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是 18 世纪的一场思想运动，伏尔泰、卢梭、狄德罗等人提倡理性、常识和"回归自然"。在音乐上，这意味着人们开始嫌巴洛克复调"太复杂、太做作"。卢梭甚至公开说，好音乐应该像说话一样自然，一条好听的旋律胜过一堆对位技巧。作曲家们开始追求让普通人一听就懂、一听就喜欢的音乐。

从宫廷和教堂，走向公众音乐会

巴赫一辈子为教堂和宫廷工作，他的听众是会众和贵族。到了 18 世纪下半叶，城市里的中产阶级（商人、律师、医生、官员）越来越多，他们有钱也有闲，想听音乐。于是出现了公众音乐会（Public concert）：谁买票谁就能进场。伦敦、巴黎、维也纳都有了定期的售票音乐会，乐谱出版业也繁荣起来，业余爱好者在家里买谱自己弹。

听众变了，音乐也要变：新的听众未必懂对位法，但他们喜欢好记的旋律、清楚的段落和适度的惊喜。这就是古典风格要回应的需求。

维也纳：音乐之都

维也纳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都，神圣罗马帝国的中心。皇帝约瑟夫二世本人就爱好音乐，城里有大量热爱音乐的贵族，他们养私人乐队，请作曲家写曲子、教自家孩子弹琴。海顿、莫扎特、贝多芬都不是维也纳人（分别来自下奥地利乡村、萨尔茨堡和波恩），却都在这里找到了舞台。

钢琴取代羽管键琴

巴洛克时代的主力键盘乐器是羽管键琴，它用拨子拨弦，不论手指轻重，音量都差不多。1700 年前后，意大利人克里斯托福里发明了用小锤击弦的新乐器，弹轻就轻、弹重就响，所以叫 pianoforte（"弱—强"琴），简称钢琴。到 1770–1780 年代，钢琴在维也纳普及开来。早期钢琴比现代钢琴小、声音更轻更清脆，今天叫古钢琴（Fortepiano）。

能弹出力度变化，意味着作曲家可以在一句旋律里写出渐强、渐弱、突然的强音。古典音乐那种"会呼吸"的表情，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这件新乐器。莫扎特就是最早的钢琴大师之一。

从复调到主调：最核心的变化

第 1 章讲过两种织体：复调是几条旋律同时平等地进行；主调是一条主旋律在上，其他声部当伴奏。巴洛克以复调为主，古典时期则转向主调，一条清楚的旋律唱在上面，下面是简单的和弦伴奏。

最典型的古典伴奏叫阿尔贝蒂低音（Alberti bass）：左手把一个和弦拆开，按"低—高—中—高"的顺序反复弹，比如 do-sol-mi-sol。莫扎特《C 大调钢琴奏鸣曲》K.545 开头左手弹的就是它。你一听就会认出来：这是"学钢琴的孩子都弹过"的声音。

5.2过渡人物：C.P.E. 巴赫与格鲁克

风格不会一夜之间改变。在巴赫去世到海顿成名之间，有一批作曲家在摸索新路子，其中两位最值得认识：一位改造了器乐，一位改造了歌剧。

C.P.E. 巴赫1714–1788

德国巴赫次子情感风格

卡尔·菲利普·埃马努埃尔·巴赫是 J.S. 巴赫的第二个儿子。在他活着的时候，"巴赫"这个名字在欧洲指的是他，而不是他父亲。他在普鲁士腓特烈大帝的宫廷当了近 30 年键盘手，后来到汉堡接替教父泰勒曼的职位。他提倡"情感风格"（Empfindsamer Stil）：音乐要像人的情绪一样突然转折，前一秒温柔，下一秒激动，停顿、意外和弦都可以用。他写的《键盘演奏的真正艺术》是 18 世纪最重要的演奏教材。据说莫扎特说过："他是父亲，我们是孩子。"这句话的来源并不可靠，但海顿确实承认自己从他的奏鸣曲里学到了很多。

必听：F 大调幻想曲 Wq.67；《西尔伯曼钢琴的告别》；交响曲 Wq.182

格鲁克1714–1787

德意志 / 波希米亚歌剧改革维也纳、巴黎

克里斯托夫·维利巴尔德·格鲁克是歌剧改革家。当时意大利歌剧被明星歌手"绑架"了：阉人歌手要求加长华彩来炫技，剧情停下来等他们唱完。格鲁克觉得这本末倒置。他在《阿尔切斯特》（1767）的序言里写道：音乐应该为诗和剧情服务，不该为了取悦歌手而打断戏剧。他的《奥菲欧与尤丽狄茜》（1762）删掉了繁复的装饰，用简洁真挚的旋律讲故事。这种"戏剧第一"的观念后来影响了莫扎特，又一路传到瓦格纳。

必听：《奥菲欧与尤丽狄茜》中的"精灵之舞"（长笛独奏）和咏叹调"没有了尤丽狄茜"

5.3海顿：交响曲与四重奏之父

海顿1732–1809

奥地利交响曲之父四重奏之父"海顿爸爸"

弗朗茨·约瑟夫·海顿出生在奥地利东部小村罗劳，父亲是车轮匠。他一生写了 104 部交响曲（编号的）、68 部左右弦乐四重奏、60 多首钢琴奏鸣曲，还有清唱剧、弥撒和歌剧。他性格温和、幽默、勤奋，乐手们亲切地叫他"海顿爸爸"（Papa Haydn）。他不是神童，靠的是几十年稳扎稳打的积累，晚年在伦敦大获成功，成了全欧洲最有名的作曲家。

必听：第 94"惊愕"、第 45"告别"、第 104"伦敦"交响曲；弦乐四重奏 Op.76 No.3"皇帝"；清唱剧《创世纪》；小号协奏曲

从街头少年到宫廷乐长

海顿 8 岁进入维也纳圣斯蒂芬大教堂的童声合唱团，变声以后被赶了出来，只好在街头卖艺、教课、给人伴奏，过了将近十年穷日子。他买来 C.P.E. 巴赫的奏鸣曲反复研究，又给意大利作曲家波尔波拉当仆人兼伴奏，换取作曲课。这段经历让他什么活都能干，也让他懂得普通听众喜欢什么。

1761 年，29 岁的海顿进入匈牙利埃斯特哈齐（Esterházy）亲王家族的宫廷，先当副乐长，1766 年升为乐长，一干就是近 30 年。亲王尼古拉斯一世热爱音乐，在乡下建了一座豪华的夏宫（埃斯特哈扎宫），被称为"匈牙利的凡尔赛"。

宫廷乐长的身份其实是高级仆人：海顿要穿制服，听候亲王吩咐，管理乐手的纪律，每天按要求写新曲子，乐谱归亲王所有。但这份工作也有巨大的好处，他后来自己总结过：

为什么叫"交响曲之父"？

严格地说，交响曲不是海顿发明的。在他之前，意大利的萨马蒂尼、德国曼海姆乐派的施塔米茨等人已经在写交响曲了。海顿被称为"之父"，是因为他把这种体裁定型并提升了：

• 确立了四乐章结构：快板（奏鸣曲式）— 慢板 — 小步舞曲 — 快速终曲。
• 把奏鸣曲式的"展开部"做得真正有戏剧性：把主题拆碎、变形、转调，像在讲故事。
• 擅长动机发展：从一个很小的音型生出整个乐章，这一点直接传给了贝多芬。
• 让管乐不再只是给弦乐"加厚"，开始有独立的旋律和音色。

他的 104 部交响曲跨越近 40 年，从小编制的早期作品，到伦敦时期的大型交响曲，可以说是一部浓缩的交响曲发展史。

代表作：从《告别》到伦敦交响曲

1790 年老亲王去世，继任者不爱音乐，解散了乐队，58 岁的海顿第一次拥有了自由。德国小提琴家兼经纪人萨洛蒙立即请他去伦敦。1791–1792 和 1794–1795 年，海顿两次赴英，为萨洛蒙的音乐会写了 12 部交响曲（第 93–104 号），统称伦敦交响曲。伦敦的乐队更大，听众更热情，海顿赚到的钱比在宫廷 30 年还多，牛津大学还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

弦乐四重奏之父

弦乐四重奏（String quartet）由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一把大提琴组成。德国诗人歌德说过一句名言：四重奏就像"四个有理性的人在交谈"。四件乐器音色接近，没有华丽的色彩可以依靠，作曲家只能拿旋律、和声和结构说话，所以被看作最"纯粹"、最考验功力的体裁。海顿一生写了 60 多部四重奏，把四个声部从"第一小提琴唱、其余伴奏"变成了真正平等的对话。

晚年杰作：《创世纪》与小号协奏曲

海顿在伦敦听到了亨德尔的清唱剧《弥赛亚》，据说感动得落泪，说："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回到维也纳后，他以《圣经·创世记》和弥尔顿的《失乐园》为蓝本，写出了清唱剧《创世纪》（Die Schöpfung，1798）。清唱剧（Oratorio）是一种不化装、不表演的宗教题材大型声乐作品，由独唱、合唱和乐队完成。

5.4莫扎特：天才的一生

莫扎特1756–1791

萨尔茨堡神童歌剧钢琴协奏曲

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在 35 年的生命里写了 600 多部作品，几乎在每一种体裁上都留下了杰作：交响曲、钢琴协奏曲、歌剧、室内乐、宗教音乐。他的音乐表面上明快优雅，底下却常常藏着阴影和深情。他不像海顿那样大刀阔斧地改革体裁，而是把古典风格推到了最完美、最有歌唱性的程度。

必听：第 40、41 交响曲；第 20、21、23 钢琴协奏曲；单簧管协奏曲；《弦乐小夜曲》；《费加罗的婚礼》《唐璜》《魔笛》；《安魂曲》

神童与巡演（1756–1773）

莫扎特出生在萨尔茨堡，父亲列奥波德·莫扎特是大主教宫廷乐队的小提琴手，也写过一本很有名的小提琴教材。姐姐南妮尔比他大 4 岁，也是出色的键盘手。莫扎特 3 岁开始弹琴，5 岁就能写小曲子。列奥波德发现儿子的天赋后，几乎放下了自己的事业，全力培养和展示两个孩子。

从 6 岁起，莫扎特跟着全家在欧洲各地巡演：慕尼黑、维也纳、巴黎、伦敦、荷兰、意大利……前后加起来，他童年和少年时期有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马车上度过。他给皇帝和女皇演奏，蒙着键盘弹琴，当场即兴，表演"听一遍就能写下来"。在伦敦，他认识了巴赫最小的儿子 J.C. 巴赫，学到了意大利式的优美旋律，8 岁写出了第一部交响曲。

与大主教决裂（1773–1781）

巡演结束后，少年莫扎特回到萨尔茨堡，在新任大主教科洛雷多的宫廷当乐师。这是一份安稳但让他窒息的工作：萨尔茨堡太小，没有歌剧院，大主教要求宗教音乐写得简短，把他当普通仆人看待，和厨子坐在一桌吃饭。莫扎特多次请假外出找工作，1777–1779 年跟母亲去了曼海姆和巴黎，没有找到职位，母亲还在巴黎病逝。

1781 年，大主教带着随从到维也纳，莫扎特和他的矛盾终于爆发。几次争吵之后，莫扎特提出辞职，据他写给父亲的信，大主教的总管阿尔科伯爵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把他赶出了门。25 岁的莫扎特就此留在维也纳，成为最早一批不依附宫廷或教会的自由音乐家。

维也纳的自由音乐家（1781–1791）

"自由"意味着要自己找饭吃。莫扎特的收入来自几个方面：教学生弹琴、举办自己的售票音乐会、出版乐谱、接受贵族委约写曲子、为剧院写歌剧。1782 年，他不顾父亲反对，娶了康斯坦策·韦伯。夫妻俩先后生了 6 个孩子，只有 2 个活了下来。

1784–1786 年是莫扎特最风光的时候。他在维也纳办"预约音乐会"，一个季度写好几首新的钢琴协奏曲，自己当独奏；1786 年《费加罗的婚礼》首演。他住进了维也纳市中心的大公寓，养了一匹马，还打台球。

与海顿的友谊

海顿比莫扎特大 24 岁，两人大约在 1784 年前后在维也纳结识，常在一起演奏四重奏。莫扎特研究了海顿的 Op.33 四重奏后，花了两三年，写出 6 首弦乐四重奏，题献给海顿，今天称为"海顿四重奏"。他在献词里写道，这些作品是他"漫长而艰辛劳动的成果"，把它们托付给这位"最亲爱的朋友"。

1790 年海顿出发去伦敦前，莫扎特担心他年纪大、不会英语。据说海顿回答："我的语言全世界都听得懂。"告别时莫扎特说，恐怕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一年后，海顿在伦敦得知莫扎特的死讯，十分悲痛，据说他对人说："后世一百年也不会再出这样的天才。"

经济困难与最后一年

1788 年以后，莫扎特的日子明显难过起来。奥地利和土耳其开战，贵族们削减开支，预约音乐会的听众越来越少；康斯坦策多次生病，要去温泉疗养；他自己花钱也不太节制。现存好几封他写给共济会友人普赫贝格的借钱信，语气相当卑微。但要注意，他并不是传说中那种"一贫如洗"：他的年收入其实高于大多数宫廷乐师，问题是收入不稳定、开支太大。

1791 年是他最后一年，也是极其多产的一年：歌剧《魔笛》和《狄托的仁慈》、单簧管协奏曲、最后一首钢琴协奏曲（第 27 号）……还有那部没写完的《安魂曲》。11 月他病倒，12 月 5 日凌晨去世，年仅 35 岁。死因至今没有定论，现代医学推测包括风湿热、链球菌感染引发的肾衰竭等。他被葬在维也纳圣马克思公墓的普通墓穴里，这在当时是常规的平民葬法，并不是因为"穷到被扔进乱葬坑"，但确切的墓址后来失传了。

《安魂曲》之谜

1791 年夏天，一位陌生人匿名委托莫扎特写一部安魂曲（Requiem），也就是天主教为亡者举行的弥撒曲。后来查明，委托人是瓦尔塞格伯爵，他刚刚丧妻，想把作品冒充成自己写的，拿来纪念亡妻。莫扎特生前只完成了开头的"进台经"，后面几段只写了声乐部分和低音线条，"泪流满面"（Lacrimosa）只写到第 8 小节。

为了拿到剩下的委托费，康斯坦策请莫扎特的学生苏斯迈尔把它补完。所以今天我们听到的《安魂曲》，有一部分是苏斯迈尔的手笔，到底哪些音符属于莫扎特，学者们争论了两百年，也有很多人重新做过补写版本。

5.5莫扎特作品导聆

莫扎特的作品用K.编号（克歇尔目录），号码越大写得越晚。粗略地说，K.400 以后是维也纳成熟期，K.550 前后就是 1788 年了。下面按体裁介绍最适合入门的作品。

轻松入门：小夜曲和土耳其进行曲

钢琴协奏曲：莫扎特的"主场"

莫扎特写了 27 首钢琴协奏曲，大多是为自己的音乐会写的。他把协奏曲变成了钢琴和乐队之间的戏剧对话：钢琴像主角，乐队像合唱和配角，两边一问一答。很多人认为这是莫扎特最有个性的器乐体裁。

最后的交响曲

1788 年夏天，莫扎特在大约 6 周之内写完了最后三部交响曲：第 39、40、41 号。他为什么写、有没有在生前演出过，没有可靠记录（学界认为很可能演出过）。三部风格完全不同，被看作古典交响曲的顶峰。

歌剧：舞台上的莫扎特

莫扎特自己说过，他最想写的是歌剧。他的歌剧有两类：一类是意大利语的喜歌剧（Opera buffa），主角是普通人，有说有笑；一类是德语的歌唱剧（Singspiel），唱段之间用对白连接，有点像今天的音乐剧。他和剧作家达·蓬特合作了三部意大利歌剧：《费加罗的婚礼》（1786）、《唐璜》（1787）和《女人心》（1790）。莫扎特最大的本事是：几个角色同时唱不同的内容，每个人的性格和心情都清清楚楚，这在重唱段落里体现得最明显。

《魔笛》（1791）是莫扎特为维也纳郊区一家平民剧院写的德语歌唱剧，剧院老板希卡内德编剧并亲自扮演捕鸟人帕帕基诺。剧情像童话：王子塔米诺受夜后之托去营救她的女儿帕米娜，却发现真正的智者是被说成坏人的萨拉斯特罗。剧中有许多共济会的象征（莫扎特和希卡内德都是共济会员），比如反复出现的数字"3"。这部歌剧在平民观众中大受欢迎，莫扎特去世前几周还去看过好几场。

《安魂曲》

5.6海顿与莫扎特：比较与总结

古典风格特点总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