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6

贝多芬：从古典走向浪漫

一位耳聋的作曲家，接过海顿和莫扎特的形式，又把它撑大、撑破。从他开始，音乐不只是让人愉快，还要讲述一个人的挣扎和胜利。

如果只能用一个名字代表古典音乐，大多数人会说出贝多芬。他站在两个时代的交界处：前半生，他是海顿的学生、莫扎特的继承者，写的是标准的"古典"音乐；后半生，他把交响曲变成了个人的宣言，把奏鸣曲变成了内心的日记，直接打开了浪漫主义的大门。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最伟大的作品大多写于耳朵逐渐失聪、最后完全听不见的时候。

6.1一生：三个时期

音乐史家习惯把贝多芬的创作分成早期、中期、晚期三个阶段。这个分法在 19 世纪中叶由评论家威廉·冯·伦茨等人推广开来，虽然有点简单化，但很好用，就像给一座大山分出山脚、山腰和山顶。

波恩的童年：一个酗酒的父亲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 1770 年 12 月出生在莱茵河畔的波恩（12 月 17 日受洗，确切生日不详），当时那里是科隆选帝侯的首府。名字里的"凡"（van）来自祖上的佛兰德血统，并不是贵族头衔，"冯"（von）才是。他的祖父也叫路德维希，是宫廷乐长，在城里很受尊敬；父亲约翰是宫廷男高音，能力平平，而且酗酒。

约翰看到莫扎特小时候巡演赚钱、成名的故事，就想把儿子也打造成神童。据贝多芬童年邻居的回忆，父亲常常深夜喝醉回家，把小路德维希从床上拖起来练琴，弹错了就打。他甚至在宣传时把儿子的年龄说小了一两岁，好让他显得更"神"。贝多芬后来很长时间都搞不清自己到底几岁。

真正给他打下基础的是宫廷管风琴师克里斯蒂安·戈特洛布·内弗。内弗教他弹巴赫的《平均律》，那是当时还很少人知道的"老古董"，还帮 12 岁的贝多芬出版了第一部作品。1787 年，16 岁的贝多芬第一次去维也纳，想拜莫扎特为师，但只待了两周，就因为母亲病危赶回波恩。母亲去世后，父亲酗酒更严重，少年贝多芬不得不担起养家的责任，甚至去法院申请把父亲的一半薪水直接发给自己。

到维也纳：跟海顿学习，以钢琴家成名

1792 年，22 岁的贝多芬离开波恩前往维也纳，从此再也没有回去。临行前，资助他的华德斯坦伯爵在纪念册上写道："通过不懈的努力，你将从海顿手中接过莫扎特的精神。"那时莫扎特刚去世一年。

他跟海顿学对位，但两人性格不合：海顿忙着准备第二次伦敦之行，批改作业不太仔细；贝多芬则觉得没学到东西，偷偷另找老师补课，后来还跟宫廷乐长萨列里学过意大利声乐写作。不过他对海顿始终保持尊敬，临终前看到海顿出生小屋的图片，还说"想不到这样一位伟人生在这样的地方"。

贝多芬在维也纳首先是以钢琴家身份出名的，尤其擅长即兴演奏，也就是当场根据一个主题编出一大段音乐。当时贵族沙龙流行钢琴家"斗琴"，贝多芬多次击败对手。据说有一次对手施泰贝尔特炫耀了一段华丽的变奏，贝多芬走上台，把对手乐谱的大提琴声部倒过来放在谱架上，用它即兴发挥，对手当场离席。他弹琴力度很大，常常弹断琴弦，这和莫扎特那种优雅精致的风格完全不同。

他也是第一批不依附宫廷或教会的"自由职业"作曲家。海顿一辈子穿着埃斯特哈齐家的仆人制服，莫扎特跟大主教闹翻后才勉强独立；贝多芬则靠出版作品、开音乐会、收学生和贵族的年金生活。1809 年，三位贵族联合签约每年付给他 4,000 弗罗林，条件只是请他留在维也纳。他脾气很大，有一次对利希诺夫斯基亲王说："亲王，您之所以是您，是因为偶然的出身；我之所以是我，是靠我自己。亲王有的是，过去有，将来也会有，但贝多芬只有一个。"

耳聋与《海利根施塔特遗嘱》

大约从 1798 年起，不到 30 岁的贝多芬发现自己听力出了问题：耳鸣，听不清高音，听不清别人小声说话。对一位音乐家来说，这几乎是最残酷的打击。他一开始拼命隐瞒，避开社交场合，宁可被人当成傲慢孤僻，也不愿让人知道"作曲家是个聋子"。

1802 年夏天，他听从医生建议，到维也纳郊外的小村庄海利根施塔特静养。10 月，他给两个弟弟写了一封长信，后人称之为《海利根施塔特遗嘱》。信里他坦白了耳聋的痛苦，承认自己想过自杀：

"……当站在我身边的人听到远处的笛声，而我什么也听不见，那是何等的屈辱！这样的经历几乎让我陷入绝望，再多一点，我就会结束自己的生命。是艺术，只有艺术留住了我。在我把内心感到的一切都写出来之前，我觉得不能离开这个世界。"

这封信他从未寄出，一直藏在抽屉里，直到他去世后才被发现。它是理解贝多芬的一把钥匙：他决定活下去，是为了把音乐写完。从这以后，他的音乐风格明显改变，变得更大、更有力、更有斗争性。

英雄时期（约 1803–1814）

走出危机后，贝多芬进入一生最高产的十年。这一时期的作品常被称为"英雄风格"：规模扩大、调性冲突激烈、结尾常常是从黑暗走向光明的胜利。第三"英雄"、第五、第六、第七交响曲，"华德斯坦""热情"奏鸣曲，"皇帝"协奏曲，小提琴协奏曲，歌剧《费德里奥》，都出自这十年。

1808 年 12 月 22 日，贝多芬在维也纳河畔剧院办了一场著名的音乐会：第五、第六交响曲首演，还有第四钢琴协奏曲、C 大调弥撒的选段、音乐会咏叹调和《合唱幻想曲》。音乐会长达四个小时，剧场里没有暖气，乐队排练不足，《合唱幻想曲》中途还演砸了要重来。今天的人很难想象，这两部交响曲是在这样寒冷混乱的夜里与世界见面的。

"不朽的爱人"

贝多芬终身未婚，但多次爱上贵族女学生，因为身份悬殊，没有一次有结果。他去世后，人们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情书，写于 1812 年 7 月 6 日至 7 日，地点在波希米亚的温泉小镇特普利采。信的开头是："我的天使，我的一切，我的自我……"结尾写着："永远是你的，永远是我的，永远是我们的。"信中称对方为"不朽的爱人"，却没有写名字。

她是谁？两百年来学者争论不休。最常被提到的人选有两位：一是法兰克福商人的妻子安东妮·布伦塔诺（美国学者梅纳德·所罗门力主此说）；二是贝多芬早年的学生、伯爵遗孀约瑟芬·布伦斯维克。至今没有定论。这个谜后来还被拍成电影《不朽真情》（Immortal Beloved，1994，加里·奥德曼主演），不过电影给出的答案是虚构的。

晚期：向内走（1815–1827）

1812 年之后，贝多芬有好几年几乎没写出大作品。这几年他身体变差，听力基本丧失，经济也不宽裕。1815 年弟弟卡尔去世后，他和弟媳为争夺 9 岁侄子卡尔的监护权打了将近五年官司。他对侄子既溺爱又专横，1826 年，侄子不堪压力开枪自杀未遂，这对贝多芬打击很大。

但正是在孤独和病痛中，他写出了最深邃的作品：《槌子键琴》奏鸣曲和最后三首钢琴奏鸣曲、《庄严弥撒》、第九交响曲、晚期弦乐四重奏。晚期风格的特点是：不再追求英雄式的胜利，而是向内沉思；形式自由，有时一首作品有六七个乐章；大量使用巴洛克式的赋格和变奏；简单如民歌的旋律和极复杂的段落并排出现。很多同时代人听不懂，认为这是"聋子的胡言乱语"，但后世作曲家把它们看成音乐的最高峰。

1827 年 3 月 26 日下午，维也纳下着雷雨，56 岁的贝多芬在病榻上去世，死因可能是肝硬化等多种疾病。3 月 29 日的葬礼上，据记载有一到两万人走上街头送行，学校停课，场面在当时极为罕见。持火炬送葬的人里有一位年轻作曲家，叫舒伯特，他在一年半后也去世了，按照遗愿葬在贝多芬墓旁。

路德维希·凡·贝多芬1770–1827

德国（波恩）活跃于维也纳古典→浪漫钢琴家

9 部交响曲、32 首钢琴奏鸣曲、5 部钢琴协奏曲、1 部小提琴协奏曲、16 首弦乐四重奏、1 部歌剧。产量远少于莫扎特和海顿，但几乎每一部大作品都是"开拓性"的。他写作极慢、反复修改，草稿本里一个主题常常改了十几遍。

必听：第五、第七、第九交响曲；"月光""悲怆""热情"奏鸣曲；第五钢琴协奏曲"皇帝"；小提琴协奏曲

6.2《英雄》与拿破仑：一张被划破的扉页

贝多芬年轻时深受法国大革命"自由、平等、博爱"理想的影响。他崇拜拿破仑·波拿巴，认为这位出身平凡、靠自己能力崛起的将军代表着新时代。1803 到 1804 年，他写了一部规模空前的交响曲，打算以"波拿巴"命名。

根据他的学生费迪南德·里斯的回忆：1804 年 5 月，里斯告诉贝多芬拿破仑已经称帝。贝多芬大怒，喊道："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凡人！现在他也要践踏一切人权，满足自己的野心，把自己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变成一个暴君！"他冲到桌前，抓起扉页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今天保存下来的那份抄本扉页并没有被撕成两半，但"Bonaparte"一词被用力刮掉，留下一个破洞，这和里斯的故事大体吻合。1806 年出版时，标题改成了"英雄交响曲，为纪念一位伟人而作"，题献给了出资的洛布科维茨亲王。

6.3九部交响曲导览

贝多芬的九部交响曲像一部长篇小说，每一部都有自己的性格。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单数交响曲刚强，双数交响曲柔和。"这只是个方便记忆的口诀，并不严格（第八号就是一部活泼的作品），但入门时可以用来给自己定个方向。

第五交响曲：四个音的建筑

第五交响曲大概是世界上最有名的一段音乐。开头那四个音"嗒嗒嗒—当"（三个短音 G、G、G，接一个长音降 E），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它在中国常被称为"命运交响曲"，但这个名字并不是贝多芬起的（见 6.4 节）。

它厉害的地方不在于这四个音本身，而在于贝多芬用这个极小的动机建起了整座大楼：第一乐章几乎每一小节都由它构成；后面三个乐章里，"短—短—短—长"的节奏也一再出现。全曲从 c 小调的激烈斗争开始，最后在 C 大调的辉煌中结束，这条"从黑暗到光明"的路线成为后来无数交响曲（勃拉姆斯第一、柴可夫斯基第五、马勒第五）效仿的模板。

第六交响曲"田园"

第五和第六是同一时期写的，同一晚首演，性格却截然相反。第五是斗争，第六是安宁。贝多芬热爱大自然，每天下午都要去维也纳森林散步，口袋里揣着草稿本。他给这部交响曲的每个乐章都写了标题，这在当时非常少见。但他也特别注明："更多是感受的表达，而不是描绘。"意思是：别把它当风景画看，要把它当作"人在乡间的心情"。

后三个乐章是连续演奏的。五乐章的结构、明确的标题，让"田园"成了后来标题音乐的祖先之一：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也有五个乐章，就是受它启发（第 8 章）。

第七交响曲："舞蹈的神化"

第七交响曲首演于 1813 年 12 月，那是一场为拿破仑战争中受伤士兵募捐的音乐会，大获成功，第二乐章当场被要求返场。它的核心是节奏：每个乐章都由一个固执的节奏型推动，几乎像是一场越来越疯狂的舞会。瓦格纳称它为"舞蹈的神化"（Apotheosis of the Dance），这个说法流传至今。

第九交响曲"合唱"：欢乐颂

第九是贝多芬最后一部交响曲，也是他构思最久的作品。早在 1790 年代他还在波恩时，就想为德国诗人席勒的诗《欢乐颂》（An die Freude，1785）谱曲。三十年后，这个心愿在交响曲的终乐章实现了。交响曲在此之前一直是纯器乐体裁，贝多芬第一次让独唱和合唱走进交响曲，这一步影响了马勒等后世作曲家。

席勒的诗歌颂欢乐、友爱和全人类的团结。最有名的两句是："你的魔力能把人类重新团结在一起……在你温柔的翅膀下，四海之内皆成兄弟。"贝多芬只选用了原诗的一部分，并在开头加上了自己写的一句："哦，朋友们，不要这些声音！让我们唱出更愉快、更欢乐的歌！"

6.4"命运在敲门"？谈谈辛德勒

中国听众熟悉的"命运交响曲"这个名字，来自一句据说是贝多芬说的话："命运就是这样敲门的。"（So pocht das Schicksal an die Pforte.）这句话的唯一来源是贝多芬晚年的秘书安东·辛德勒写的《贝多芬传》（1840）。

问题在于，辛德勒是一个出了名的不可靠的证人。20 世纪 70 年代，学者们研究贝多芬的谈话簿时发现，辛德勒在贝多芬去世后伪造了上百条记录：他在空白处补写了自己"和贝多芬的对话"，用来抬高自己的地位、证明自己的说法。他还销毁了大量谈话簿（据估计原本约 400 本，留下约 140 本）。因此，凡是只有辛德勒一个人提供的轶事，今天的学者都会打上问号。

6.5钢琴奏鸣曲：钢琴的"新约圣经"

贝多芬一生写了 32 首编号的钢琴奏鸣曲，从 1795 年到 1822 年，几乎跨越了他整个创作生涯，就像一本音乐日记。19 世纪的指挥家、钢琴家汉斯·冯·彪罗有一个著名比喻：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是钢琴音乐的"旧约圣经"，贝多芬的 32 首奏鸣曲是"新约圣经"。

在这 27 年间，钢琴本身也在快速进化：贝多芬年轻时用的钢琴只有 5 个八度、声音轻薄；到晚年，他用的布罗德伍德和格拉夫钢琴已扩展到 6 个半八度，音量更大。他常常写出超越当时乐器能力的音乐，仿佛在"催促"钢琴变得更强大。

6.6协奏曲：钢琴与小提琴

贝多芬写了 5 部钢琴协奏曲和 1 部小提琴协奏曲（另有一部钢琴、小提琴、大提琴的《三重协奏曲》）。前四部钢琴协奏曲主要是写给自己演奏的，是他作为钢琴家闯荡维也纳的"名片"。耳聋加重后他不能再登台独奏，第五钢琴协奏曲成了他唯一没有亲自首演的钢琴协奏曲。

和莫扎特相比，贝多芬的协奏曲里独奏者和乐队的关系更像"对话"甚至"对抗"，乐队不再只是伴奏。第四钢琴协奏曲（G 大调 Op.58）一开头就打破常规：不是乐队先奏，而是钢琴独自轻轻弹出几个和弦，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乐队才从远处的调性回应。这在当时非常大胆。

6.7弦乐四重奏：最私密的声音

弦乐四重奏由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组成（第 3 章介绍过）。海顿奠定了这个体裁，贝多芬则把它带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他的 16 首弦乐四重奏分为三组，正好对应三个创作时期：早期 6 首（Op.18），中期 5 首（包括献给俄国大使的三首"拉祖莫夫斯基"四重奏 Op.59），以及晚期 5 首加一首《大赋格》。

晚期四重奏（Op.127、130、131、132、135，写于 1825–1826 年）是贝多芬生命最后两年的作品，那时他已完全失聪。这些作品形式自由，有的多达六七个乐章，情绪在几秒钟内从天真的民谣转到深沉的沉思。舒伯特临终前要求听 Op.131，据说听后说："在这之后，我们还能写什么呢？"（此语为转述，未必原话）斯特拉文斯基在 20 世纪称《大赋格》是"一首永远现代的作品"。

6.8唯一的歌剧《费德里奥》

贝多芬只写了一部歌剧，却花了整整十年：1805 年首演失败（正好赶上法军占领维也纳，台下坐的多是听不懂德语的法国军官），1806 年修改后再演，1814 年第三版才获得成功。他为这部歌剧前后写了四首序曲：三首《莱奥诺拉序曲》和最后的《费德里奥序曲》。其中《莱奥诺拉第三序曲》太过宏大，像一部浓缩的交响诗，放在歌剧开头反而让后面的戏显得平淡，今天常在音乐会上单独演奏。

剧情是一个"拯救歌剧"：西班牙贵族弗洛雷斯坦因揭露监狱长皮萨罗的罪行，被秘密关进地牢。他的妻子莱奥诺拉女扮男装，化名"费德里奥"，到监狱当看守助手，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丈夫。贝多芬一辈子没结婚，却在这部作品里歌颂了忠贞的婚姻之爱和对自由的渴望。

6.9《致爱丽丝》之谜

说到贝多芬，很多中国人第一个想到的可能不是交响曲，而是《致爱丽丝》，那首几乎每个学钢琴的孩子都弹过的小曲，也是很多城市垃圾车播放的音乐。可是它有一连串谜团：

• 它生前没有出版：这首 a 小调钢琴小品（WoO 59，"WoO"意思是"无作品号的作品"）写于 1810 年左右，直到 1867 年才由音乐学者路德维希·诺尔根据一份手稿首次出版。那份手稿后来下落不明，今天谁也无法再核对。
• "爱丽丝"是谁：诺尔说手稿上写的是"Für Elise am 27. April zur Erinnerung von L. v. Bthvn"（为爱丽丝而写，4 月 27 日留念）。但贝多芬身边并没有一位明确叫"爱丽丝"的人。
• 几种猜测：最流行的说法是诺尔把贝多芬潦草的字迹看错了，原文应该是"特蕾莎"（Therese），指贝多芬曾经求婚的特蕾莎·玛尔法蒂。另一些学者提出可能是女高音伊丽莎白·勒克尔（她的昵称是 Elise），或者另一位叫伊丽丝·巴伦斯菲尔德的少女歌手。这些都只是假说，没有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