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的高峰与民族乐派
从柏辽兹的鸦片幻梦到马勒的宇宙交响曲，从柴可夫斯基的天鹅到斯美塔那的河流：19 世纪下半叶，交响乐团变成了一台能讲任何故事的巨大机器。
- 说清标题音乐和纯音乐两派之争，知道双方的代表人物
- 听出柏辽兹《幻想交响曲》里的固定乐思，理解什么是交响诗
- 认识柴可夫斯基的主要作品：三大芭蕾、第一钢琴协奏曲、第四至第六交响曲
- 说出民族乐派的含义，以及俄国、捷克、挪威、芬兰各自的代表作曲家
- 知道马勒、理查·施特劳斯、拉赫玛尼诺夫怎样把浪漫主义推到尽头
- 拿到一份约 20 首的"晚期浪漫派入门歌单"，其中很多旋律你在电影里已经听过
第 7 章讲了舒伯特、肖邦、舒曼这些"早期浪漫派"，他们最擅长的是艺术歌曲和钢琴小品，像写日记一样私密。到了 19 世纪中后期，情况变了：城市里建起大型音乐厅，乐团人数从莫扎特时代的三四十人涨到一百人以上，铜管乐器装上了活塞阀门，能吹出所有半音。作曲家手里有了一台威力巨大的"声音机器"，他们开始用它讲长篇故事、描绘风景、表达民族的骄傲。本章就是这段"大时代"的导览。
8.1一场争论：音乐该不该"讲故事"？
19 世纪中期，欧洲音乐界吵了一场持续几十年的架，史称"新德意志乐派"与保守派之争，后人也叫它"浪漫主义之战"。吵的核心问题很简单：器乐曲应不应该描述音乐以外的东西？
| 标题音乐派 | 纯音乐（绝对音乐）派 | |
|---|---|---|
| 主张 | 音乐可以而且应该讲故事、画风景、写诗。作曲家给作品加上标题或文字说明。 | 音乐的美就在声音本身的结构里，不需要外部故事来"解释"。 |
| 代表人物 | 李斯特、瓦格纳、柏辽兹，后来的理查·施特劳斯 | 勃拉姆斯、乐评家汉斯立克（Eduard Hanslick），以及舒曼遗孀克拉拉 |
| 常用体裁 | 交响诗、标题交响曲、乐剧 | 交响曲、协奏曲、室内乐、奏鸣曲 |
| 口号 | "未来的音乐" | 汉斯立克："音乐的内容就是乐音运动的形式" |
标题音乐（Program Music）：作曲家用标题或文字说明告诉听众"这段音乐在讲什么"。纯音乐 / 绝对音乐（Absolute Music）：没有外部故事，标题只是"第 1 交响曲""C 小调弦乐四重奏"这样的编号和调性。
交响诗（Symphonic Poem）是李斯特发明的体裁：一个单乐章的管弦乐作品，根据一首诗、一幅画或一个传说来写，长度通常 10–25 分钟。它比交响曲自由，不必遵守"四个乐章"的规矩。本章后面的《沃尔塔瓦河》《芬兰颂》《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都是交响诗。
8.2柏辽兹与《幻想交响曲》：一个"固定"的旋律
柏辽兹1803–1869
埃克托·柏辽兹（Hector Berlioz）的父亲是医生，送他去巴黎学医，他却跑去学了音乐。他不会弹钢琴，只会弹吉他和长笛，因此他构思音乐时直接"用整个乐团想"，而不是先在钢琴上写好再配器。他写了一本《配器法》（1844），一百多年来一直是作曲学生的教材。他在法国常被冷落，在德国和俄国反而更受欢迎。
1827 年，24 岁的柏辽兹在巴黎看了一场英国剧团演出的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对演奥菲利娅的爱尔兰女演员哈丽雅特·史密森（Harriet Smithson）一见钟情。他疯狂地写信，对方根本不理他。这份单相思变成了 1830 年的《幻想交响曲》（Symphonie fantastique），这时离贝多芬去世才三年。故事还有后续：几年后他真的娶到了史密森，但婚姻并不幸福，两人后来分居。
柏辽兹给这部交响曲写了一份详细的节目单：一个敏感的年轻音乐家因失恋吞服鸦片，药量不足以致命，却让他陷入一连串幻梦。全曲五个乐章：
- 梦幻与热情：他初见心上人，爱情的狂喜与焦虑
- 舞会：在热闹的舞会上又看见了她（用了两架竖琴，交响曲里很少见）
- 田野景色：两个牧人用笛声对答，远处雷声隆隆
- 赴刑进行曲：他梦见自己杀了心上人，被押上断头台
- 女巫安息日之夜的梦：在自己的葬礼上，魔鬼和女巫狂欢
这个点子影响很大：李斯特的"主题变形"、瓦格纳歌剧里的主导动机，乃至今天电影配乐里"每个角色一段专属旋律"的做法（比如《星球大战》里达斯·维德的主题），都能追溯到这里。
第一次听建议先听最后两个乐章，它们最直观、最"有画面"。第四乐章是一首阴森又有点得意的进行曲；第五乐章是全曲高潮：怪异的弦乐颤音、尖叫的单簧管，然后教堂钟声响起，大号奏出中世纪安魂弥撒里的《末日经》（Dies irae）旋律。这段旋律后来被李斯特、拉赫玛尼诺夫等人反复引用，也常出现在恐怖片配乐里。
- 第四乐章开头定音鼓和低音提琴低沉的脚步声，押赴刑场
- 第四乐章结尾单簧管轻轻吹出"心上人"旋律，紧接着全乐团一声劈下（断头台），弦乐拨奏像头颅滚落
- 第五乐章开头弦乐用弱音器奏出诡异的颤音，像夜里的雾
- 第五乐章中段钟声 + 大号奏《末日经》，随后弦乐展开赋格式的"女巫圆舞"
- 尾声《末日经》与女巫舞曲叠在一起，狂暴地结束
8.3勃拉姆斯：站在贝多芬阴影下的人
勃拉姆斯1833–1897
约翰内斯·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生于汉堡一个贫穷的音乐家家庭，少年时在港口的酒馆里弹钢琴挣钱。1853 年，20 岁的他登门拜访舒曼夫妇，舒曼听了他的作品后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新的道路》，称他为"注定要出现的人"。此后勃拉姆斯与克拉拉·舒曼保持了四十多年的深厚友谊（他终身未婚，两人关系的确切性质至今是猜测）。他做事极其严谨，对不满意的手稿会直接烧掉。人们常把他和巴赫、贝多芬并称为德国音乐的"三B"（三人姓氏都以 B 开头）。
贝多芬去世后，德国作曲家都面临一个难题：九部交响曲已经把这个体裁写到了顶峰，后人还能写什么？勃拉姆斯感受到的压力格外大。他曾对朋友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大意）："你不知道，当一个人总听到身后有一个巨人的脚步声时，是什么感觉。"
结果，他的第一交响曲从 1855 年前后开始构思，到 1876 年才首演，前后约 21 年，这时他已经 43 岁。首演后，指挥家汉斯·冯·彪罗（Hans von Bülow）称它为"贝多芬第十交响曲"。这既是夸奖，也有调侃：终乐章的主题和贝多芬《欢乐颂》很像。有人当面向勃拉姆斯指出这一点，据说他不耐烦地回答："这一点任何傻瓜都看得出来。"
有了第一部，后面就快了：第二交响曲（1877）只用了一个夏天，明朗田园；第三（1883）最短，第三乐章的旋律常被用在电影里；第四（1885）最严肃，终乐章是一首帕萨卡利亚（在一个反复的 8 小节低音或和声上做 30 次变奏），这是向巴赫致敬的巴洛克形式。
和贝多芬第五一样，这部交响曲走的是"从 C 小调的黑暗走向 C 大调的光明"。第一乐章开头，定音鼓像心跳一样不停敲击，弦乐一路向上、木管一路向下，像两股力量撕扯。第四乐章是全曲最精彩的部分：先是一段阴沉的引子，然后乌云散开，圆号吹出一段宽广的"阿尔卑斯号角"旋律（勃拉姆斯曾把这段旋律写在明信片上寄给克拉拉作为生日祝福），接着长号奏出庄严的众赞歌，最后弦乐唱出那段像《欢乐颂》的主题。
- 第一乐章 0:00定音鼓持续敲击 C 音，弦乐与木管反向运动，气氛紧张
- 第四乐章引子低沉、迟疑，弦乐拨奏渐渐加速
- 第四乐章 约 1/4 处乌云散开：圆号吹出"阿尔卑斯号角"，长笛接过；长号奏出众赞歌
- 随后弦乐齐奏宽广的主题（像《欢乐颂》的那段）
- 尾声加速，长号再现众赞歌，C 大调辉煌结束
很多乐迷认为这是勃拉姆斯最好的交响曲。第一乐章开头没有任何铺垫，小提琴直接唱出一条"叹息"般的旋律，由一连串下行三度和上行六度组成，像一声长长的叹气。终乐章的帕萨卡利亚先由管乐奏出 8 小节的庄严和声，然后在它上面做 30 次变奏，最后加一段尾声。你不需要数变奏，只要感受"同一个骨架上，外衣不停地换"。
- 第一乐章 0:00小提琴直接进入"叹息"主题，木管在后面轻声回应
- 第四乐章 0:00长号与木管奏出 8 小节主题（帕萨卡利亚骨架）
- 第四乐章中段长笛独奏一段孤独的慢变奏，随后长号再奏出温暖的众赞歌
- 尾声骨架回到开头的强硬面貌，E 小调悲剧性收束
勃拉姆斯还有两首几乎人人听过的小曲。《匈牙利舞曲》共 21 首，最初是四手联弹钢琴曲，素材来自他年轻时跟随匈牙利小提琴家雷梅尼巡演时听到的吉普赛风格曲调（第 1 章已经介绍过第 5 号）。《摇篮曲》（Op.49 No.4，1868）原本是一首艺术歌曲，他写给一位朋友刚出生的第二个儿子，今天变成了无数音乐盒和婴儿玩具里的旋律。
原版是女声加钢琴，歌词以"晚安，晚安"开头。钢琴伴奏是轻轻摇晃的切分音型，像推着摇篮。可以对比原版和音乐盒版：原版的速度更慢、更有呼吸感。
- 0:00钢琴前奏，摇晃的切分节奏
- 第1段人声进入那段熟悉的旋律
- 第2段旋律重复，歌词换成"天使守护你"之意
8.4布鲁克纳：音乐里的大教堂
布鲁克纳1824–1896
安东·布鲁克纳（Anton Bruckner）是乡村教师的儿子，在林茨附近的圣弗洛里安修道院当了多年管风琴师，40 多岁才搬到维也纳。他虔诚、谦卑、缺乏自信，总是根据别人的意见反复修改自己的交响曲，所以很多作品有好几个"版本"，让后来的指挥家和学者很头疼。他崇拜瓦格纳，因此被卷入两派之争，常被勃拉姆斯一派的乐评家（尤其是汉斯立克）攻击。
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又长又慢，一部常常 60–80 分钟。听他的音乐像走进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开头往往是弦乐轻轻的颤音（被称为"布鲁克纳开头"，像晨雾），然后一个主题慢慢浮现，铜管一层层叠加，最后达到巨大的高潮，又突然停顿，留下一片寂静，像管风琴师抬起双手后教堂里的回声。
"浪漫"这个标题是布鲁克纳自己加的，他还给朋友讲过一些画面：中世纪城堡、清晨、骑士出城。这是他最容易入门的交响曲。第三乐章（谐谑曲）被他称作"狩猎"，圆号和小号吹出热闹的号角声。
- 第一乐章 0:00弦乐极弱的颤音，圆号独奏呼唤般的主题
- 第一乐章 稍后全体铜管第一次爆发，出现布鲁克纳典型的"2+3"节奏
- 第三乐章"狩猎"谐谑曲，号角声此起彼伏；中段是一段悠闲的乡村舞曲
8.5柴可夫斯基：旋律的天才
柴可夫斯基1840–1893
彼得·伊里奇·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是俄国第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作曲家。他出生于乌拉尔地区一个矿山工程师家庭，先按家人安排学法律，在司法部当了几年小职员，21 岁才开始系统学音乐，进入新成立的圣彼得堡音乐学院（第一届学生）。毕业后去莫斯科音乐学院教和声。他敏感、多愁、容易自我怀疑，但写起旋律来几乎取之不尽。
柴可夫斯基常被拿来和下一节的"强力集团"对比。强力集团大多是自学成才的业余作曲家，主张"纯俄罗斯"风格；柴可夫斯基是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熟练掌握德奥的交响曲和奏鸣曲式。不过他的音乐里同样有大量俄罗斯民歌元素，只是用更"国际化"的语言说出来。这也是他在西方特别受欢迎的原因。
梅克夫人：通信 14 年，从未见面
1877 年，一位富有的寡妇娜杰日达·冯·梅克（Nadezhda von Meck）开始和柴可夫斯基通信。她非常喜欢他的音乐，提出每年给他 6000 卢布的年金，这让他可以辞去教职、专心作曲。条件只有一个：两人永远不见面。
这段关系持续了 14 年（1877–1890），留下一千多封信。信里柴可夫斯基向她详细讲解自己的作品（比如第四交响曲的"命运"含义），也倾诉生活的烦恼。据记载，他们有过几次意外的擦肩而过，比如在路上、剧院里远远看见对方，但都没有交谈。第四交响曲题献给了她，题词是"献给我最好的朋友"。1890 年，梅克夫人突然以财务困难为由中止了年金和通信，原因至今说法不一。柴可夫斯基为此非常受伤。
三大芭蕾
在柴可夫斯基之前，芭蕾音乐被看作"伴舞的背景"，作曲家多是专业的剧院匠人。柴可夫斯基第一次把交响乐的水准带进芭蕾，他的三部芭蕾至今是世界各大芭蕾舞团的保留剧目：
| 作品 | 首演 | 故事 | 名段 |
|---|---|---|---|
| 《天鹅湖》 Op.20 | 1877 莫斯科（首演反响平平，1895 年彼季帕与伊万诺夫的新编版才成功） | 王子齐格弗里德爱上被魔法变成天鹅的公主奥杰塔 | 场景音乐（天鹅主题）、四小天鹅舞、匈牙利舞曲、西班牙舞曲 |
| 《睡美人》 Op.66 | 1890 圣彼得堡 | 根据佩罗的童话：公主被诅咒沉睡百年，被王子吻醒 | 圆舞曲（迪士尼 1959 年动画片《睡美人》的歌曲 Once Upon a Dream 就是它改编的） |
| 《胡桃夹子》 Op.71 | 1892 圣彼得堡 | 圣诞夜，小女孩克拉拉的胡桃夹子玩偶变成王子，带她去糖果王国 | 进行曲、糖梅仙子之舞、俄罗斯舞（特列帕克）、花之圆舞曲 |
竖琴的琶音像湖面的水波，然后双簧管在弦乐颤音上唱出那段忧伤的 B 小调"天鹅主题"。这段旋律在全剧多次出现，就像柏辽兹的固定乐思一样，代表天鹅公主的命运。注意它怎样从双簧管的轻声倾诉，逐渐被圆号和整个乐团推向激动的高潮。
- 0:00竖琴琶音 + 弦乐颤音，湖面
- ~0:10双簧管独奏天鹅主题
- 中段圆号接过主题，乐团渐强
- 高潮全体铜管奏出主题，定音鼓轰鸣，然后迅速平息
《糖梅仙子之舞》里那串叮叮咚咚、像糖果碰撞的声音，来自钢片琴。柴可夫斯基 1891 年在巴黎发现了这件新乐器，悄悄订购运回俄国，还叮嘱出版商保密，怕别的作曲家（他特别点名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和格拉祖诺夫）抢先用上。《花之圆舞曲》则是一首 3/4 拍的长篇圆舞曲：竖琴华丽的独奏华彩之后，圆号吹出摇曳的主题。很多手机铃声、商场圣诞广告都用过这两段。
- 糖梅 0:00弦乐拨奏轻轻铺垫，钢片琴进入主旋律
- 糖梅 中段低音单簧管在低处"咕噜"地回应
- 花之圆舞曲 开头木管引子 + 竖琴长华彩
- 主部圆号四重奏奏出圆舞曲主题，单簧管接应
- 中段大提琴与中提琴唱出宽广、深情的旋律
两部被"差评"的协奏曲
1874 年圣诞前夕，柴可夫斯基把刚写完的第一钢琴协奏曲弹给他的上司、莫斯科音乐学院院长尼古拉·鲁宾斯坦（Nikolai Rubinstein）听，希望他来首演。据柴可夫斯基几年后写给梅克夫人的信，鲁宾斯坦听完一言不发，然后大加批评：说它"毫无价值、无法演奏"，只有两三页还能保留，其余应该全部重写。柴可夫斯基回答："我一个音符也不改。"他把作品改献给了德国钢琴家兼指挥汉斯·冯·彪罗，1875 年在美国波士顿首演，大获成功。后来鲁宾斯坦承认了错误，也演奏了这部作品。
几年后的小提琴协奏曲（1878）也有类似遭遇：原本打算题献的小提琴家利奥波德·奥尔认为它"不适合小提琴演奏"，拒绝首演；1881 年在维也纳首演后，乐评家汉斯立克写了一句刻薄的评语，说这首曲子让人听到了"发臭的音乐"。今天，这两部作品分别是演出次数最多的钢琴协奏曲和小提琴协奏曲之一。
开头是四声圆号的下行号角，然后钢琴用双手砸出一连串巨大的和弦，弦乐在上面唱出一段宽广的降 D 大调旋律。有趣的是，这段家喻户晓的引子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形容它像"一扇巨大的大门，推开后里面是另一座房子"。第一乐章的主部主题据柴可夫斯基说来自他在乌克兰集市上听到的盲人乞丐唱的歌。
- 0:00圆号号角，钢琴和弦轰然进入
- ~0:20弦乐奏出宽广的引子主题，钢琴和弦伴奏
- 引子后段钢琴独奏一段华彩，随后弦乐再次全力奏出主题
- 主部速度加快，钢琴弹出跳跃的乌克兰民歌风主题
- 第三乐章热烈的哥萨克舞曲风格，结尾钢琴八度狂飙
第一乐章的主题非常温柔、像在说话，随后越来越激昂，炫技段落让小提琴从最低音一路冲到最高音。第二乐章《小抒情曲》（Canzonetta）是一首忧郁的俄罗斯风格歌曲，小提琴装上弱音器，声音像隔着一层纱。不停顿直接进入第三乐章：一首狂欢的民间舞曲，越来越快。
- 0:00乐团简短的引子
- ~1:00小提琴独奏进入，先是一小段即兴般的引子，然后奏出温柔的主题
- 第一乐章 中段主题被乐团全奏变成一段辉煌的波兰舞曲
- 第二乐章加弱音器的忧郁歌唱，单簧管、长笛与之对话
- 第三乐章乐团一声唤醒，小提琴开始狂奔，中间插入模仿风笛的乡村段落
这是为莫斯科救世主大教堂落成、纪念 1812 年俄国击退拿破仑而委约的作品，1882 年首演。音乐像一部"战争电影"：开头是俄罗斯东正教圣咏，祈求和平；然后法国国歌《马赛曲》的片段代表入侵的法军，越来越响；俄罗斯民歌代表民众；最后《马赛曲》被淹没，教堂钟声齐鸣，响起沙皇时代的俄国国歌《天佑沙皇》，同时有 16 声大炮轰鸣。柴可夫斯基本人对这首曲子评价不高，说它"写得很响、很吵，没什么艺术价值"，但它成了他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美国每年 7 月 4 日国庆音乐会常常演奏它，配合烟花和真正的礼炮。
- 0:00大提琴和中提琴奏出庄严的东正教圣咏
- 中段铜管吹出《马赛曲》片段，与俄罗斯旋律"交战"
- 高潮弦乐急速下行，《马赛曲》溃散
- 尾声钟声 + 大炮 + 铜管奏出《天佑沙皇》
最后三部交响曲：与"命运"搏斗
柴可夫斯基写了六部编号交响曲，最常演出的是最后三部。它们都围绕一个主题：人和命运。他在给梅克夫人的信里解释第四交响曲开头的铜管号角："这是命运，是阻止我们追求幸福的那股致命力量。"
| 交响曲 | 年份 | 特点 | 听点 |
|---|---|---|---|
| 第四 f 小调 Op.38 | 1877–78 | 题献梅克夫人；命运号角贯穿全曲 | 第三乐章弦乐全程拨奏；终乐章引用民歌《田野里有棵白桦树》 |
| 第五 e 小调 Op.64 | 1888 | 一个"命运主题"在四个乐章中变形，最后变成凯旋的大调进行曲 | 第二乐章圆号独奏，是圆号最著名的独奏之一 |
| 第六 b 小调《悲怆》Op.74 | 1893 | 以慢乐章结束，在一片黑暗中消逝 | 第一乐章副部的抒情主题；第三乐章进行曲后常有人误以为结束而鼓掌 |
传统交响曲的终乐章通常是快速、热烈的。《悲怆》颠倒了这个顺序：第三乐章是一首越来越响、越来越激昂的进行曲，结尾非常辉煌，现场观众常在这里忍不住鼓掌；接下来的第四乐章却是一个缓慢的柔板，像一声长长的哭泣，最后低音提琴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消失。柴可夫斯基说这是他"最好的作品"，书信中也透露它有一份"保密"的标题，但他从未公开。
- 第一乐章 0:00低音巴松管在低音提琴的阴影里吹出阴暗的动机
- 第一乐章 副部弦乐奏出一段温柔、怀旧的 D 大调旋律
- 第一乐章 发展部开头单簧管极弱地结束副部后，全乐团一声巨响，常把听众吓一跳
- 第二乐章5/4 拍的"跛脚圆舞曲"，优雅又别扭
- 第四乐章柔板，弦乐的哀歌；结尾大锣轻击一声，音乐沉入低音区消失
8.6俄国"强力集团"：五个业余作曲家
19 世纪 60 年代，圣彼得堡有五位作曲家聚在一起，立志写出不模仿德国、意大利的"真正俄罗斯的音乐"。乐评家斯塔索夫称他们为"强力集团"（Moguchaya kuchka，也译"五人团"）。有意思的是，除了领头人巴拉基列夫，其余四人都有别的正职：
| 成员 | 正职 | 代表作 |
|---|---|---|
| 巴拉基列夫（1837–1910） | 职业音乐家，团体导师 | 钢琴幻想曲《伊斯拉美》 |
| 居伊（1835–1918） | 军事工程师，筑城学教授 | 歌剧、艺术歌曲（今天很少演出） |
| 穆索尔斯基（1839–1881） | 近卫军军官，后任政府小职员 | 《图画展览会》《荒山之夜》、歌剧《鲍里斯·戈杜诺夫》 |
| 鲍罗丁（1833–1887） | 化学家、医学院教授 | 歌剧《伊戈尔王》（含"波罗维茨舞曲"）、交响音画《在中亚细亚草原上》 |
| 里姆斯基-科萨科夫（1844–1908） | 海军军官，后成为音乐学院教授 | 《天方夜谭》《野蜂飞舞》《西班牙随想曲》 |
民族乐派（Nationalism）是 19 世纪下半叶的一股潮流：处在德奥音乐"边缘"的国家，作曲家有意识地用本民族的民歌、舞蹈节奏、历史传说和风景来写作，表达民族认同。这和当时欧洲各地的民族独立运动紧密相关。强力集团就是俄国的民族乐派。
穆索尔斯基1839–1881
莫杰斯特·穆索尔斯基是五人中最有原创性、也最不"规范"的一位。他的和声粗粝、大胆，不按教科书来，后来影响了德彪西。他长期酗酒，42 岁就去世。著名画家列宾在他去世前几天为他画了一幅肖像：红鼻子、蓬乱的头发、病号服，非常真实。他很多作品是死后由里姆斯基-科萨科夫整理修订的。
1873 年，穆索尔斯基的好友、画家兼建筑师维克托·哈特曼突然去世。第二年举办了哈特曼的遗作展，穆索尔斯基看完展览，用几周时间写了一组钢琴曲《图画展览会》，每一首描绘一幅画，画与画之间用一段"漫步"（Promenade）连接，表现观众在展厅里走动、驻足。原作是钢琴曲，1922 年法国作曲家拉威尔把它改编成管弦乐，这个配器版本成了最常演奏的版本。
拉威尔给每幅画都选了最合适的乐器，几乎是一本"乐器展览会"。开头的"漫步"由一支小号独奏（原作是钢琴），5/4 和 6/4 拍交替，像人走路时步子不太规则。《古堡》由萨克斯管独奏（萨克斯在交响乐里很少见）；《牛车》由大号在高音区吃力地吹奏，像沉重的车轮；《未出壳的雏鸡之舞》由木管叽叽喳喳；最后的《基辅大门》由全体铜管和钟声奏出，宏伟壮观。
- 0:00"漫步"：小号独奏，铜管合奏回应
- 《古堡》中音萨克斯管唱出忧郁的中世纪游吟诗人之歌
- 《牛车》大号独奏，由远及近再远去
- 《女巫芭芭雅嘎的小屋》狂暴的鼓点和铜管，直接连到最后一曲
- 《基辅大门》庄严的众赞歌，钟声齐鸣，"漫步"主题最后一次辉煌再现
里姆斯基-科萨科夫1844–1908
尼古拉·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当过海军军官，随舰环球航行近三年，后来成为圣彼得堡音乐学院教授，学生里有斯特拉文斯基、普罗科菲耶夫（短期）和格拉祖诺夫。他是公认的配器大师，也写过一本《配器法原理》。他以"整理"穆索尔斯基的作品闻名，但也因修改得太"光滑"而受批评。
取材于《一千零一夜》：残暴的苏丹每晚娶一位新娘、天亮就杀掉；聪明的山鲁佐德（舍赫拉查德）每晚给他讲故事，总在最精彩处停下，就这样讲了一千零一夜，最后感化了苏丹。作品里有两个"角色主题"：开头铜管和低音弦乐奏出的凶狠主题代表苏丹；紧接着，一把小提琴在竖琴伴奏下奏出蜿蜒、妩媚的独奏，代表山鲁佐德。这段小提琴独奏贯穿四个乐章，就像她每晚开口讲故事。
- 0:00苏丹主题：铜管与低音弦乐，威严凶狠
- ~0:40山鲁佐德主题：小提琴独奏 + 竖琴
- 第一乐章《大海与辛巴达的船》：弦乐起伏像海浪
- 第三乐章《年轻的王子和公主》：温柔的爱情旋律，常被单独演奏
- 结尾船撞礁石后，小提琴独奏轻轻升到最高音，苏丹被感化
原本是歌剧《萨尔坦沙皇的故事》（1900）里的一段管弦乐间奏：王子被天鹅公主变成一只野蜂，飞去蜇他的坏姨妈。音乐几乎全是不间断的半音阶快速音符（每个音只差半音，像蜜蜂"嗡嗡"盘旋）。后来它被改编成钢琴、小提琴、长笛、小号甚至吉他等各种版本，成了所有乐器的"速度测试曲"。
- 0:00高音区急速下行的半音阶，野蜂飞来
- 中段旋律在不同乐器间穿梭，忽高忽低
- 结尾音乐突然停住，像野蜂飞走
鲍罗丁1833–1887
亚历山大·鲍罗丁的正职是化学家，在有机化学领域有真正的成就（一个化学反应以他命名），还积极推动女性接受医学教育。他自称"星期天作曲家"，只在生病或休假时才有空作曲，朋友们常盼着他生病。歌剧《伊戈尔王》写了 18 年仍未完成，是他死后由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和格拉祖诺夫补完的。
"波罗维茨舞曲"里有一段婉转的"少女之舞"旋律，1953 年被百老汇音乐剧《命运》（Kismet）改编成流行歌曲 Stranger in Paradise，红极一时。你很可能在广告或电影里听过它。
8.7民族乐派：捷克、挪威、芬兰
民族乐派不只在俄国。19 世纪的捷克（当时属于奥匈帝国）、挪威（当时与瑞典联合）、芬兰（当时是俄国统治下的大公国）都还没有完全独立，音乐成了表达民族身份的重要方式。下面这张图把本节的作曲家放在一起：
斯美塔那1824–1884
贝德里赫·斯美塔那（Bedřich Smetana）被称为"捷克音乐之父"。他写了喜歌剧《被出卖的新嫁娘》，以及由六首交响诗组成的套曲《我的祖国》。50 岁那年他完全失聪，《我的祖国》大部分是在耳聋之后写成的，这一点和贝多芬很像。晚年精神失常，在疗养院去世。
沃尔塔瓦河是捷克的母亲河，流经首都布拉格。斯美塔那在乐谱上写了一份"路线图"，音乐从源头一路流到布拉格。开头两支长笛交织出流动的音型，代表两股泉水；然后单簧管加入，水流汇合；接着弦乐奏出那段 e 小调的"河流主题"，这段旋律和一首古老民歌很像，也和以色列国歌《希望》的曲调相近（它们可能有共同的民间源头）。每年布拉格之春音乐节都以《我的祖国》开幕。
- 0:00两支长笛：两股泉水；竖琴拨弦像水滴
- ~1:00小提琴奏出宽广的河流主题
- 中段沿岸景色：圆号吹出森林狩猎号角；乡村婚礼上的波尔卡舞
- 月光段夜晚，长笛和弦乐轻柔闪烁，铜管轻声：水中仙女在月光下跳舞
- 后段圣约翰急流：铜管与镲片激荡；随后河流主题转为 E 大调，流过布拉格的维谢赫拉德城堡
德沃夏克1841–1904
安东宁·德沃夏克（Antonín Dvořák）是乡村屠夫兼旅店老板的儿子，年轻时在剧院乐队拉中提琴，斯美塔那曾是他的指挥。他靠申请奥地利政府的作曲奖学金被勃拉姆斯发现，勃拉姆斯把他推荐给自己的出版商，他的《斯拉夫舞曲》一出版便风靡欧洲。1892–1895 年，他应邀担任纽约国家音乐学院院长。他是出了名的火车迷，能背出很多火车的型号和时刻表。
德沃夏克在美国期间写下了第九交响曲《自新大陆》（1893）。他认真研究了黑人灵歌和美洲原住民音乐，认为美国作曲家应该从这些音乐中寻找自己的声音。不过这部交响曲的底色仍然是他对家乡波希米亚的思念，旋律里大量使用五声音阶（只有五个音，相当于中国音乐的"宫商角徵羽"），所以中国听众听起来格外亲切。
第二乐章（广板）开头，铜管奏出几个缓慢的和弦，然后英国管（一种比双簧管更低沉、更温暖的木管乐器）唱出那段思乡的旋律。这段旋律后来被他的学生填上歌词，变成歌曲《念故乡》（Goin' Home），在中国也广为传唱。第四乐章开头，弦乐由慢到快地"启动"，像火车出站，然后圆号和小号吹出雄壮的主题。
- 第二乐章 0:00铜管与木管的庄严和弦
- 第二乐章 ~0:40英国管独奏《念故乡》旋律
- 第二乐章 中段长笛与双簧管奏出更焦虑的小调段落，之后回到英国管主题
- 第四乐章 0:00弦乐两个音反复加速，像火车启动
- 第四乐章 ~0:15圆号、小号奏出进行曲般的主题
- 尾声前面各乐章的主题依次回顾，最后一个和弦长长地渐弱
1894–95 年在纽约写成。勃拉姆斯看过总谱后据说感叹："为什么我不知道可以用大提琴写出这样的协奏曲？早知道我自己就写了！"第一乐章由乐团先完整奏出两个主题：单簧管低沉的第一主题，以及圆号独奏的、被称为"最美圆号旋律之一"的第二主题。第三乐章的结尾，德沃夏克在得知初恋情人（他的妻姐约瑟菲娜）去世后进行了修改，加入了一段怀念她的慢速回忆。
- 0:00单簧管轻声奏出第一主题
- 乐队呈示部中圆号独奏第二主题，温暖辽阔
- 乐队段落之后大提琴以强有力的姿态进入
- 第三乐章结尾速度放慢，回忆段落，最后乐团突然加速结束
格里格1843–1907
爱德华·格里格（Edvard Grieg）身材矮小（约 1.52 米），在德国莱比锡音乐学院学习，回国后致力于挪威民族音乐。他最擅长短小精致的作品，写了 66 首钢琴《抒情小品》，被称为"北方的肖邦"。晚年住在卑尔根郊外的"特罗尔德豪根"（意为"山妖之丘"）别墅，今天那里是他的纪念馆。
1874 年，挪威剧作家易卜生请格里格为诗剧《培尔·金特》写配乐。剧中的培尔是一个爱吹牛、不负责任的浪荡子，周游世界，到老才回到一直等他的恋人索尔维格身边。格里格后来从配乐中选出八段，编成两套管弦乐组曲。
四首曲子：《晨景》《奥丝之死》《安妮特拉之舞》《在山魔王的宫殿里》。《晨景》开头长笛和双簧管轮流吹出一个起伏的五声音阶旋律，像太阳慢慢升起，常被用在广告和动画片里表示"早晨"。有趣的是，剧中这段音乐出现在培尔流落北非沙漠时，描绘的是撒哈拉的日出，而不是挪威的峡湾。《在山魔王的宫殿里》从低音巴松管偷偷摸摸的主题开始，同一段旋律不停重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山妖们暴怒追赶培尔，是"渐强 + 渐快"的完美教材。
- 《晨景》0:00长笛与双簧管交替吹出日出主题
- 《晨景》中段全体弦乐奏出主题，阳光洒满大地
- 《奥丝之死》只用弦乐，缓慢的哀歌（培尔母亲去世）
- 《山魔王》0:00弦乐拨奏 + 巴松管，蹑手蹑脚
- 《山魔王》后半速度越来越快，镲片、定音鼓加入，狂暴收束
开头非常有名：定音鼓滚奏渐强，钢琴从高音区一路"瀑布般"冲下来。这个下行音型以"A—G♯—E"开头，这个"下二度 + 下大三度"的音型在挪威民间音乐里很常见。第三乐章模仿挪威的哈林舞（一种男子跳跃舞蹈），节奏有力。这部作品的结构明显参考了舒曼的同调钢琴协奏曲。
- 0:00定音鼓渐强，钢琴下行和弦冲下
- 随后木管奏出带民歌风的第一主题，钢琴接过
- 第二乐章弦乐加弱音器的柔板，钢琴后入
- 第三乐章结尾民间舞曲转为 A 大调，长笛的抒情主题被全乐团辉煌奏出
西贝柳斯1865–1957
让·西贝柳斯（Jean Sibelius）是芬兰的民族英雄，芬兰政府很早就给他发放终身年金。他的音乐常让人联想到北欧的森林、湖泊和冰雪：长长的持续音，从碎片慢慢"长"出来的旋律。60 岁以后他几乎停止发表新作，据说曾写出第八交响曲又亲手烧毁，此后在赫尔辛基郊外的爱诺拉别墅隐居三十年，这段时间被称为"耶尔文佩的沉默"。
1899 年，俄国沙皇加紧控制芬兰、限制新闻自由。芬兰人以"新闻庆典"为名举办义演，西贝柳斯为此写了一组历史场景音乐，最后一段修改后成为《芬兰颂》。据说在俄国审查期间，它有时不得不换个不起眼的名字演出，例如《即兴曲》。乐曲从沉重的铜管压迫开始，经过激烈的斗争，最后木管奏出一段平静、圣洁的赞美诗旋律。这段旋律后来填上歌词，成为芬兰最重要的爱国歌曲之一，地位接近"第二国歌"。
- 0:00铜管低沉、咆哮的和弦：压迫
- 中段小号的节奏型和弦乐的奔跑，斗争与觉醒
- 后段木管奏出《芬兰颂》赞美诗，弦乐接过
- 尾声全乐团以赞美诗主题辉煌结束
8.8马勒：交响曲就是一个世界
马勒1860–1911
古斯塔夫·马勒（Gustav Mahler）生前首先是一位大指挥家：1897–1907 年担任维也纳宫廷歌剧院总监，后来又指挥纽约大都会歌剧院和纽约爱乐。他只能在夏天休假时作曲，在湖边的小木屋里写交响曲，因此自嘲是"夏季作曲家"。他是犹太人，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我是三重的无家可归者：在奥地利人中是波希米亚人，在德国人中是奥地利人，在全世界是犹太人。"他生前作品常遭冷遇，曾预言"我的时代终将到来"。到 1960 年代，伯恩斯坦等指挥家大力推广，马勒终于成为最受欢迎的交响曲作曲家之一。
马勒对西贝柳斯说过一句话："交响曲必须像世界一样，包罗万象。"他的交响曲通常长达 60–90 分钟，乐团动辄上百人，有的还加入合唱和独唱。里面什么都有：民间舞曲、军号、鸟鸣、葬礼进行曲、童谣，崇高与庸俗并置。第一次听可能会觉得"太杂"，但这正是他的特点。
| 作品 | 年份 | 入门听点 |
|---|---|---|
| 第一交响曲 D 大调《巨人》 | 1888 | 第一乐章开头的"大自然苏醒"（布谷鸟叫声由单簧管模仿）；第三乐章把童谣《两只老虎》（原曲《雅克兄弟》）改成小调葬礼进行曲，由低音提琴独奏开始 |
| 第二交响曲 c 小调《复活》 | 1894 | 终乐章：合唱从几乎听不见的弱音开始唱"复活吧"，最后管风琴、钟声和合唱汇成巨大的高潮 |
| 第五交响曲 升 c 小调 | 1902 | 开头小号独奏的葬礼号角；第四乐章"小柔板" |
| 《大地之歌》 | 1908–09 | 根据唐诗的德文转译写成的六首交响声乐曲，终曲《告别》约 30 分钟 |
整部第五交响曲用了庞大的乐团，这一乐章却只用弦乐和竖琴，像暴风雨之间的一段寂静。普遍认为它是马勒写给后来的妻子阿尔玛的"无字情书"（指挥家门格尔贝格的总谱上记有这种说法）。1971 年意大利导演维斯康蒂的电影《魂断威尼斯》用它作为主题音乐，让这一乐章家喻户晓。演奏速度差别很大：快的约 8 分钟，慢的超过 12 分钟。
- 0:00弦乐极弱的长音，竖琴轻轻拨弦
- 开头不久小提琴唱出缓慢、渴望的主旋律
- 中段旋律转调，变得更焦虑、更迫切，弦乐推向高潮
- 结尾主旋律回归，在一个长长的高音上达到顶点后，平静结束
马勒在指挥家彪罗的葬礼上听到合唱团唱克洛普施托克的赞美诗《复活》，灵感顿至，写出了这个终乐章。音乐先描绘"末日审判"：舞台外的铜管（乐团后台的小号与圆号，制造远处号角的效果）、可怕的打击乐渐强。然后一切停止，只剩长笛模仿的鸟鸣；接着合唱团坐着、以极弱的声音唱出"复活吧，是的，你将复活"。最后十分钟，管风琴、钟声、合唱和全乐团汇成巨大的高潮。
- 开头全乐团一声尖叫，随后是远处圆号的呼唤
- 中段"末日"进行曲，舞台外的铜管遥相呼应
- "大召唤"舞台外号角与舞台上长笛的鸟鸣交替，一片寂静
- 合唱进入几乎听不见的"复活吧"
- 尾声管风琴 + 钟声 + 合唱齐唱，降 E 大调高潮
8.9理查·施特劳斯：交响诗的巅峰
理查·施特劳斯1864–1949
理查·施特劳斯（Richard Strauss）和维也纳的"圆舞曲之王"施特劳斯家族没有任何亲戚关系。他父亲是慕尼黑宫廷乐团的首席圆号手，所以他笔下的圆号声部总是特别出彩。他 20 多岁到 30 多岁之间写了一系列交响诗，之后转向歌剧，《莎乐美》《玫瑰骑士》都是名作。他活到 85 岁，跨越了从勃拉姆斯到二战结束的漫长岁月。
标题取自哲学家尼采的同名著作（1896 年完成）。开头的"日出"段落极其有名：管风琴和低音乐器奏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低音 C，然后小号吹出三个音"C—G—C"，全乐团轰然奏出和弦，定音鼓猛击，重复三次后达到辉煌的 C 大调。1968 年导演库布里克在电影《2001 太空漫游》中用这段音乐表现人类祖先的觉醒和太空中的日出，从此它成了"宏大开场"的代名词，体育赛事、广告和猫王的演唱会开场都用过。后面 30 分钟听的人反而不多，其中有一段别具风味的维也纳圆舞曲。
- 0:00极低的持续音，像大地的震动
- ~0:15小号"C—G—C"，全乐团与定音鼓回应
- ~1:30日出段落结束，管风琴的 C 大调和弦
- 中后段《舞曲》：独奏小提琴领奏的圆舞曲
- 结尾高音的 B 大调和低音的 C 交替，悬而未决地结束
8.10拉赫玛尼诺夫：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拉赫玛尼诺夫1873–1943
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Sergei Rachmaninoff）身高约 1.98 米，手非常大，据说能跨十二度（从 C 到高八度之上的 G）。他是 20 世纪最伟大的钢琴家之一，也是作曲家和指挥家。十月革命后他离开俄国，再也没有回去，后半生在美国以巡演为生，作曲反而越来越少。他的音乐在 20 世纪仍坚持浪漫主义的长旋律和丰富和声，被称为"最后的浪漫主义者"。
1897 年，他的第一交响曲首演惨败（指挥格拉祖诺夫据说排练不足，甚至有人说他当晚喝醉了），乐评家居伊写了刻薄的评论。拉赫玛尼诺夫陷入严重抑郁，三年几乎写不出东西。1900 年，他去看精神科医生尼古拉·达尔（Nikolai Dahl），接受了几个月的心理治疗和暗示疗法。随后他写出了第二钢琴协奏曲（1901），大获成功，并把这部作品题献给了达尔医生。
开头是独奏钢琴的八个和弦，从极弱开始，一个比一个响，低音像教堂钟声，常被形容为"钟声和弦"。然后弦乐奏出宽广、深沉的第一主题，钢琴在下面翻滚着琶音。第二乐章的旋律温柔、梦幻，1945 年英国电影《相见恨晚》（Brief Encounter）全片都用这部协奏曲作配乐；美国歌手埃里克·卡门的流行歌《All by Myself》（1975）则借用了第二乐章的旋律。
- 0:00钢琴独奏 8 个渐强和弦，像钟声
- 随后弦乐齐奏深沉的第一主题，钢琴琶音伴奏
- 第一乐章 副部钢琴唱出温柔的降 E 大调第二主题
- 第二乐章长笛与单簧管先奏主题，钢琴接过
- 第三乐章 后段抒情的第二主题被全乐团宽广奏出，C 大调辉煌结束
主题来自帕格尼尼《24 首随想曲》的最后一首（第 24 号），共 24 段变奏。最著名的第 18 变奏用了一个巧妙的办法：把帕格尼尼主题的前几个音上下颠倒（音程方向反过来，叫"倒影"），再放慢速度、转到降 D 大调，一段急促的小提琴炫技主题就变成了一首深情的长旋律。拉赫玛尼诺夫半开玩笑地说："这一段是为我的经纪人写的。"它被许多电影使用，比如《时光倒流七十年》（Somewhere in Time，1980）。另外，变奏中还多次出现柏辽兹用过的《末日经》旋律。
- 开头极短的引子，然后先出现"第 1 变奏"，主题本身反而在其后才由小提琴奏出
- 第 7 变奏钢琴缓慢地奏出《末日经》
- 第 18 变奏钢琴独奏倒影后的旋律，然后弦乐满怀深情地接过
- 结尾经过越来越快的变奏后，钢琴轻轻一个音"俏皮"地收尾
1909 年为美国巡演而写。它的音符密度极高，被公认为技术上最难的协奏曲之一。1996 年澳大利亚电影《闪亮的风采》（Shine）讲述钢琴家大卫·赫夫考特的真实故事：他在比赛中挑战"拉三"，演奏结束后精神崩溃。不过开头其实很朴素：乐团轻轻伴奏，钢琴用单音奏出一段像东正教圣咏的旋律，几乎可以跟着哼。第一乐章的华彩段有两个版本，大而厚重的那一版（ossia）更难。
- 0:00乐团两小节轻柔引子，钢琴双手八度奏出朴素的主题
- 第一乐章 华彩段钢琴独自堆起巨大的和弦，长笛、双簧管、单簧管、圆号依次轻声奏回主题
- 第三乐章 尾声"拉赫玛尼诺夫式"结尾：宽广的主题 + 钢琴的轰鸣和弦，最后以"嗒—嗒嗒嗒"的节奏收束
8.11轻松的一面：圣桑与"圆舞曲之王"
浪漫主义的高峰并不全是沉重的命运和宏大的史诗。这一时期还有大量轻松、幽默、适合跳舞的音乐，而且同样写得极为精致。
圣桑1835–1921
卡米尔·圣桑（Camille Saint-Saëns）是和莫扎特一样的神童：据说两岁半就开始学琴，10 岁开独奏会，作为加演可以背奏任何一首贝多芬奏鸣曲。他担任巴黎玛德莱娜教堂管风琴师近 20 年，李斯特称他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管风琴家"。他兴趣广泛，研究天文、考古、植物学，还写诗和剧本。
1886 年圣桑为一场狂欢节私人聚会写的音乐玩笑，共 14 首，每首描绘一种动物。他担心这部"玩笑之作"影响自己的严肃名声，生前只允许发表其中的《天鹅》，其余在他去世后才出版。里面藏了很多笑话：《乌龟》把奥芬巴赫那首飞快的"康康舞"放慢成蜗牛速度；《大象》让低音提琴笨拙地跳柏辽兹的"仙女圆舞曲"；《化石》引用了他自己的《骷髅之舞》和几首儿歌（包括《小星星》）；《钢琴家》一章把钢琴家也当作"动物"，让他们笨拙地弹音阶练习。
- 《狮王进行曲》钢琴模仿狮吼，弦乐奏出威风的进行曲
- 《乌龟》弦乐极慢地奏"康康舞"，你能认出来吗？
- 《水族馆》钢琴琶音 + 长笛 + 玻璃琴（今多用钢片琴），波光粼粼
- 《天鹅》大提琴在两架钢琴的水波伴奏上唱出优雅旋律（后被编成芭蕾独舞《天鹅之死》）
- 《终曲》所有"动物"再次登场，热闹收尾
小约翰·施特劳斯1825–1899
小约翰·施特劳斯（Johann Strauss II）的父亲老约翰·施特劳斯也是著名的圆舞曲作曲家（代表作《拉德茨基进行曲》），却反对儿子学音乐。儿子偷偷学琴，19 岁就组建自己的乐队，与父亲"打擂台"。他一生写了约 500 首舞曲，包括 150 多首圆舞曲，以及轻歌剧《蝙蝠》。勃拉姆斯非常欣赏他，据说在施特劳斯夫人的扇子上写下《蓝色多瑙河》开头几小节，旁边题："可惜，不是勃拉姆斯写的。"
1867 年首演，最初是带歌词的合唱曲，反响一般；同年在巴黎世博会上演奏纯管弦乐版，才轰动欧洲。维也纳圆舞曲通常是这样的结构：一段引子，然后连着五段不同的小圆舞曲，最后一段尾声把前面的旋律回顾一遍。开头弦乐颤音像晨光中的河水，圆号吹出那个上行的"多瑙河主题"。库布里克的《2001 太空漫游》也用了这首曲子，配上太空站缓缓旋转的画面。
- 0:00引子：小提琴颤音，圆号轻轻吹出主题的碎片
- 第1圆舞曲那段熟悉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3/4 拍摇曳
- 第2–5圆舞曲五段旋律轮流出现，有的活泼，有的温柔
- 尾声回顾前面的主题，最后急速收尾
本章小结
- 19 世纪中后期有一场标题音乐 vs 纯音乐之争：李斯特、瓦格纳一派主张音乐讲故事，勃拉姆斯一派坚持音乐本身的结构。今天两边的作品都值得听。
- 柏辽兹《幻想交响曲》（1830）用固定乐思代表心上人，影响了主导动机和电影配乐。交响诗是李斯特发明的单乐章标题管弦乐曲。
- 勃拉姆斯的第一交响曲酝酿约 21 年，被称为"贝多芬第十"；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像音乐中的大教堂。
- 柴可夫斯基：与梅克夫人通信 14 年从未见面；三大芭蕾《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第一钢琴协奏曲曾被鲁宾斯坦批评；《悲怆》以慢乐章告终；死因至今存疑，霍乱仍是主流说法。
- 民族乐派用民歌、舞蹈节奏、特殊音阶和本民族题材表达认同：俄国强力集团（穆索尔斯基、里姆斯基-科萨科夫、鲍罗丁等）、捷克的斯美塔那与德沃夏克、挪威的格里格、芬兰的西贝柳斯。
- 马勒认为交响曲应包罗万象；理查·施特劳斯把交响诗推向巅峰；拉赫玛尼诺夫在 20 世纪仍坚守浪漫主义的长旋律。
- 轻松的一面：圣桑《动物狂欢节》、小约翰·施特劳斯的圆舞曲和每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
自测练习
1. 什么是"固定乐思"？它出现在哪部作品里？
一段代表某个人或某种念头的旋律，在作品各乐章中反复出现并随剧情变化。出自柏辽兹《幻想交响曲》，代表主人公的"心上人"。
2. 勃拉姆斯第一交响曲为什么被称为"贝多芬第十"？
指挥家彪罗这样称呼它，一是认为它继承了贝多芬交响曲的分量和"从黑暗到光明"的路线，二是因为终乐章主题与《欢乐颂》相似。
3. 柴可夫斯基的三部芭蕾是什么？《糖梅仙子之舞》里那件像音乐盒的乐器叫什么？
《天鹅湖》《睡美人》《胡桃夹子》。乐器是钢片琴（celesta）。
4. 《图画展览会》原本是为什么乐器写的？最常演奏的管弦乐版本是谁配器的？
原作是穆索尔斯基的钢琴组曲（1874）；最常演奏的是拉威尔 1922 年的管弦乐配器版。
5. 把下列作品和国家配对：《沃尔塔瓦河》《培尔·金特》《芬兰颂》《天方夜谭》。
《沃尔塔瓦河》—捷克（斯美塔那）；《培尔·金特》—挪威（格里格）；《芬兰颂》—芬兰（西贝柳斯）；《天方夜谭》—俄国（里姆斯基-科萨科夫）。
6. 电影《2001 太空漫游》用了本章哪两首作品？
理查·施特劳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的开头"日出"，以及小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两位施特劳斯没有亲戚关系。
7. 拉赫玛尼诺夫《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 18 变奏是怎样把帕格尼尼的主题变成抒情旋律的？
把主题的音程方向上下颠倒（倒影），再放慢速度、转到降 D 大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