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演绎者：指挥家与演奏家
乐谱只是一张"菜谱"，真正端上桌的菜，要看厨师的手艺。这一章认识那些把乐谱变成声音的人。
- 理解为什么同一首曲子会有几十上百个录音版本，以及"演绎"指的是什么
- 说清楚指挥家在台上和台下到底在做什么
- 认识二十世纪以来最重要的指挥家、钢琴家、小提琴家和大提琴家，知道每人最值得听的录音
- 了解"古乐运动"（历史演奏）的基本理念
- 认识主要唱片厂牌，在音乐 App 里挑版本时心里有数
流行歌通常只有一个"原版"：周杰伦唱的《晴天》就是《晴天》。古典音乐不一样。贝多芬早在两百年前就去世了，他留下的只是乐谱。今天我们听到的每一次贝多芬，都是某位指挥家、某位钢琴家"重新讲一遍"的贝多芬。所以古典乐迷之间最常见的问题不是"你听过贝五吗"，而是"你听的是谁的贝五"。
11.1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版本？
乐谱能写下音高、节奏，也能写下"快板""渐强""弱"这样的提示。但它写不下全部。"快板"到底多快？"弱"到底多弱？一个长音要不要稍微拖一点？两个声部哪个更突出？这些都留给演奏者决定。演奏者在乐谱允许的范围内做出的选择，就叫演绎（Interpretation）：可以理解为演奏者对作品的"解读"和"讲法"。
打个比方：乐谱像剧本，演奏者像演员。同样是《哈姆雷特》，不同的演员会把同一句台词念出完全不同的味道。剧本没变，戏却变了。
最著名的例子：古尔德的两次《哥德堡》
加拿大钢琴家格伦·古尔德一生两次录制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相隔 26 年：
| 1955 年录音 | 1981 年录音 | |
|---|---|---|
| 古尔德的年龄 | 22 岁，刚出道 | 49 岁，第二年去世 |
| 总时长 | 约 38 分钟 | 约 51 分钟 |
| 开头咏叹调 | 不到 2 分钟，轻快、清爽 | 约 3 分钟，缓慢、沉思 |
| 整体感觉 | 年轻、锋利、充满能量，像一场炫技 | 内省、深沉，各变奏之间的速度关系经过精心设计 |
| 影响 | 一夜成名，让《哥德堡》从冷门曲目变成畅销唱片 | 被很多人视为"告别之作" |
音符完全一样，时长却差了 13 分钟。两个版本都没有"错"，它们只是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的不同理解。这就是古典音乐值得反复听不同版本的原因。
先听 1955 年版的开头咏叹调，再听 1981 年版。注意速度、装饰音的处理，以及每个音之间的"呼吸"。古尔德演奏时常常会跟着哼唱，录音里能听到他低低的哼声，这是他的"招牌"，不是录音事故。
- 0:001955 版：步子轻快，像在散步
- 0:001981 版：每个音都拉长，像在自言自语
- 全曲留意右手装饰音：两版处理明显不同
11.2指挥家到底在做什么？
很多人第一次看交响音乐会都会好奇：台上那个背对观众、手里挥一根小棍子的人，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为什么站在最中间？乐手们不是看着乐谱就能演奏吗？
答案是：指挥的大部分工作在排练时就已经完成了。音乐会上的挥棒，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
指挥的四项工作
- 统一速度和节拍：一百个人同时演奏，没有人统一节拍就会乱。这是最基础的功能。但光是打拍子，节拍器也能做到。
- 平衡声部：长笛的旋律会不会被铜管盖住？低音要不要更厚？指挥站在中间，能听到整体，负责调整各声部的音量比例。
- 决定演绎：速度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哪里稍微放慢？高潮怎么铺垫？这些都由指挥定夺。就像电影导演决定节奏和镜头，演员负责表演。
- 凝聚乐团：让上百位各有个性的音乐家心甘情愿地按同一种理念演奏。这需要权威、人格魅力，也需要沟通技巧。
指挥棒（Baton）：一根约 30–50 厘米长的细棒，作用是让动作更清楚、远处的乐手也看得见。右手通常负责拍子，左手负责表情，比如提示某个声部进入、示意渐强或渐弱。也有指挥家不用指挥棒，例如晚年的布列兹、指挥合唱的很多指挥家。
11.3伟大的指挥家
二十世纪是唱片的世纪，也是"明星指挥"的世纪。下面这些名字，你在音乐 App 的唱片封面上会反复看到。我们按大致年代介绍，先看两位风格截然相反的"开山祖师"。
两种路线：托斯卡尼尼 vs 富特文格勒
阿图罗·托斯卡尼尼1867–1957
原本是大提琴手。19 岁那年随歌剧团在巴西巡演，临时顶替指挥上台，没看谱就指挥完了整部《阿依达》，从此走上指挥之路。他以惊人的记忆力（据说因为近视，干脆全部背谱）和火爆脾气闻名，排练时摔指挥棒、骂乐手是家常便饭。他的口号是"忠于乐谱"：反对随意改速度、加感情，速度明快、线条清晰、节奏像钢铁一样精准。晚年美国 NBC 广播公司专门为他组建了 NBC 交响乐团（1937 年），通过广播和唱片让千万美国人第一次听到交响乐。
威廉·富特文格勒1886–1954
如果说托斯卡尼尼是"工程师"，富特文格勒就是"哲学家"。他的指挥动作含糊、颤抖，乐手们开玩笑说根本看不出他什么时候要下拍。但正是这种"不确定"，让乐团的起音带着一种从深处涌出的厚重感。他的速度伸缩幅度极大：高潮前会大幅放慢，然后像山洪一样加速冲上去。他追求的不是精确，而是音乐的"呼吸"和整体结构。他长期执掌柏林爱乐，二战期间留在德国，战后为此饱受争议。
1951 年，拜罗伊特音乐节在二战后第一次重开，富特文格勒指挥了这场开幕演出。录音是单声道，有杂音，但这并不妨碍它被很多乐迷视为"贝九"的标杆。最值得听的是末乐章最后一段：富特文格勒把速度推得极快，乐团几乎跟不上，那种近乎失控的狂喜，是精确的录音室版本给不了的。
- 第一乐章开头空五度的"混沌"中，主题像从迷雾里慢慢浮现
- 第三乐章慢板，富特文格勒的速度非常慢，像一场长长的沉思
- 末乐章尾声最后的急板（Prestissimo），速度快到乐团有些散，却极其激动人心
黄金时代的巨星
赫伯特·冯·卡拉扬1908–1989
二十世纪最有名、录音最多的指挥家，唱片销量据估计以亿计。他执掌柏林爱乐长达 34 年，把这支乐团打磨成一种标志性的声音：弦乐丝绒般光滑、整体圆润华丽，被称为"卡拉扬之声"。他指挥时常常闭着眼睛，动作优美，非常上镜。他也是最早拥抱新技术的音乐家：立体声、数码录音、CD、录像他都积极尝试。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CD 之所以定为约 74 分钟，是为了装下一整部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据说卡拉扬也参与了讨论（这个说法细节有争议，但流传甚广）。批评者则认为他的声音过于"精致"，有时美而缺少棱角。
库布里克的电影《2001 太空漫游》（1968）用了这段开头，从此它成了"宏大""史诗"的代名词，体育赛事、广告也经常用。电影里用的正是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的 Decca 录音（1959 年）。听的时候注意卡拉扬如何控制管风琴和低音的持续音，再让小号一层层把音乐推向光明。
- 0:00极低的持续音（低音提琴、管风琴、低音鼓），像黑暗中的大地
- ~0:15小号吹出"C—G—C"三个音，紧接着大调与小调的交替
- ~0:20定音鼓"咚咚咚"的著名鼓点
- ~1:30全乐队加管风琴爆发出 C 大调和弦，日出完成
伦纳德·伯恩斯坦1918–1990
第一位在美国本土培养出来、获得世界声誉的指挥家。1943 年，25 岁的他作为纽约爱乐助理指挥，临时顶替生病的指挥家布鲁诺·瓦尔特上台，演出通过电台直播，第二天登上《纽约时报》头版，一夜成名。1958–1969 年任纽约爱乐音乐总监。他身兼数职：写了音乐剧《西区故事》，又做了几十集电视节目《年轻人的音乐会》，向孩子讲解古典音乐，至今仍是最好的入门教材之一（第 12 章会推荐）。他的指挥热情奔放，会在台上跳起来，甚至泪流满面。他对马勒的推广功不可没。
只用弦乐和竖琴，是马勒写给妻子阿尔玛的"情书"。这个乐章特别能体现演绎差异：有的指挥 8 分钟左右就结束，伯恩斯坦晚年和维也纳爱乐的录音约 11 分钟。慢下来的音乐几乎静止，每个和声都被拉长、品味。1968 年肯尼迪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葬礼上，伯恩斯坦指挥的正是这个乐章。
- 0:00竖琴分解和弦铺底，弦乐极轻地进入
- 中段音乐变得不安、渴望，速度稍有推进
- 尾声主旋律回来，攀上一个长长的高点，然后慢慢沉入安静
卡洛斯·克莱伯1930–2004
著名指挥家埃里希·克莱伯之子。他是一个"传奇的例外"：从不担任任何乐团的常任职位，演出极少，取消演出却很频繁，几乎从不接受采访，正式录音也只有寥寥十几种。可在多项指挥家投票里，他常常排在第一位。他的指挥动作像舞蹈，轻盈、流畅、充满弹性，音乐一到他手里就有一种跳跃的生命力。他两次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1989、1992），至今被视为新年音乐会的标杆。
瓦格纳称贝七是"舞蹈的神化"。克莱伯的版本是这部作品最受推崇的录音之一：速度很快，却一点都不乱；重音锋利，弦乐像弹簧一样有弹性。听它就能理解为什么人们说克莱伯的音乐"会跳舞"。对比一下其他指挥较稳重的版本，你会立刻听出差别。
- 0:00两记强有力的和弦，然后小提琴旋转般的主题冲出来
- 展开部节奏型不停重复，越来越密集，像旋转的陀螺
- 尾声低音声部反复摇摆，全乐队 ff 冲向终点
塞尔吉乌·切利比达克1912–1996
二战后曾临时执掌柏林爱乐，一度被看作富特文格勒的接班人，最后这个位置给了卡拉扬。他深受禅宗影响，认为音乐只存在于音乐厅里"此时此地"的声音中，录音就像"把日落装进罐头"，所以生前几乎拒绝发行唱片。他的速度出了名地慢：一部布鲁克纳交响曲，他可能比别人多出二十多分钟，但在他手里，慢不等于拖沓，而是让每个和声都充分展开。他去世后，家属同意发行他的现场录音（EMI 等），乐迷才得以完整认识他。
卡尔·伯姆1894–1981
原本学法律，拿到了法学博士学位，后来转行指挥。他是理查·施特劳斯的好友，首演过施特劳斯的两部歌剧。伯姆风格朴实、稳重，不追求表面的刺激，强调结构清楚、声部均衡。他和维也纳爱乐关系极深，被乐团授予"名誉指挥"称号。他与柏林爱乐录制的莫扎特交响曲全集（DG）是第一套完整的莫扎特交响曲全集之一，至今仍是经典。
当代的大师
克劳迪奥·阿巴多1933–2014
卡拉扬之后柏林爱乐选出的第一位继任者。和"独裁型"的前辈不同，阿巴多话很少，排练时常常只是轻声说"听彼此"。他把柏林爱乐从厚重的"卡拉扬之声"带向更透明、更室内乐化的风格。他还热心培养年轻人，创办了欧洲共同体青年管弦乐团和马勒青年管弦乐团。2000 年患胃癌后，他组建琉森音乐节管弦乐团，晚年的马勒、布鲁克纳录像被许多人视为他最好的作品。
小泽征尔1935–2024
出生在当时的沈阳（奉天），童年在中国度过。他早年学钢琴，因为打橄榄球摔断了手指，才转学指挥。1959 年获贝桑松国际青年指挥比赛第一名，后来得到卡拉扬和伯恩斯坦提携。他担任波士顿交响乐团音乐总监 29 年（1973–2002），是该团任期最长的总监；2002 年起任维也纳国立歌剧院音乐总监，同年成为第一位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亚洲人。他多次访华，1978 年曾率团来北京演出，听中国二胡曲《二泉映月》时感动落泪的故事广为流传。
西蒙·拉特尔1955–
一头蓬松卷发很好认。他在伯明翰市交响乐团工作了 18 年，把一支地方乐团带到了国际一流水平。2002 年接替阿巴多执掌柏林爱乐，推动了"数字音乐厅"在线直播，并做了大量面向青少年的教育项目（纪录片《节奏是一切》讲的就是他带着柏林的孩子们排练《春之祭》）。之后他出任伦敦交响乐团和巴伐利亚广播交响乐团音乐总监。他兴趣极广，从巴洛克、海顿到二十世纪新音乐都拿手。
古斯塔沃·杜达梅尔1981–
他是委内瑞拉"音乐救助体系"（El Sistema）培养出来的明星。这个项目让贫民区的孩子免费学乐器、进乐团，用音乐让他们远离街头犯罪。他带领玻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演奏伯恩斯坦《西区故事》里的"曼波"时，乐手们站起来转动乐器、挥舞小号，视频在网上传播极广。2009 年起任洛杉矶爱乐音乐总监，2017 年成为当时最年轻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指挥（36 岁），并于 2026 年起出任纽约爱乐音乐总监。
2007 年 BBC 逍遥音乐节，杜达梅尔带着委内瑞拉的西蒙·玻利瓦尔青年交响乐团演奏这段"曼波"，全场沸腾。乐手们穿着委内瑞拉国旗色的夹克，演奏到一半站起来转圈、转动大提琴，乐手中途还会一起高喊"Mambo!"。它会彻底改变你对"交响乐团很严肃"的印象。
- 0:00拉丁打击乐和铜管开始，节奏火热
- 中段乐手齐喊"Mambo!"
- 高潮小号、长号高高举起，全团站起来摇摆
| 指挥家 | 关键词 | 代表乐团 | 入门首选 |
|---|---|---|---|
| 托斯卡尼尼 | 精准、明快、忠于乐谱 | NBC 交响乐团 | 贝多芬交响曲 |
| 富特文格勒 | 深沉、自由速度、哲思 | 柏林爱乐 | 1951 年贝九 |
| 卡拉扬 | 华丽、光滑、录音之王 | 柏林爱乐 | 贝多芬全集（1963） |
| 伯恩斯坦 | 热情、戏剧性、教育家 | 纽约爱乐 | 马勒交响曲 |
| 克莱伯 | 弹性、灵动、曲目极少 | 维也纳爱乐（客座） | 贝五、贝七 |
| 切利比达克 | 极慢、拒绝录音 | 慕尼黑爱乐 | 布鲁克纳 |
| 伯姆 | 朴实、稳重 | 维也纳爱乐 | 莫扎特交响曲 |
| 阿巴多 | 透明、倾听 | 柏林爱乐、琉森 | 马勒第二 |
| 小泽征尔 | 细腻、色彩感 | 波士顿交响乐团 | 柏辽兹《幻想》 |
| 拉特尔 | 曲目广、重教育 | 柏林爱乐、伦敦交响 | 《春之祭》 |
| 杜达梅尔 | 活力、青年 | 洛杉矶爱乐 | "曼波" |
11.4钢琴家
钢琴是古典音乐里曲目最丰富的乐器，钢琴家也是最容易"成名"的演奏家。听钢琴家时，可以注意三件事：音色（同一架琴，有人弹得像金属，有人弹得像丝绸）、速度与弹性（是否使用自由速度 rubato，即为了表情在节拍上稍作伸缩、"偷"一点时间再"还"回去）、结构感（长篇作品能否让人听得清楚方向）。
阿图尔·鲁宾斯坦1887–1982
出生在波兰罗兹，演奏生涯长达约 80 年，89 岁才告别舞台。他的肖邦被公认为"健康、高贵"的典范：不过分伤感，不刻意扭捏，自由速度用得恰到好处，像一位风度翩翩的绅士在讲故事。他热爱生活、美食和社交，自称"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坦承年轻时练琴不够勤奋，常常弹错音，直到中年结婚生子后才下决心苦练，艺术反而在晚年达到高峰。
最有名的肖邦夜曲。右手像歌剧咏叹调一样歌唱，左手平稳地弹着伴奏。注意鲁宾斯坦的右手：旋律会在拍子上轻微地"拖一拖、赶一赶"，但左手的大框架始终稳定，这就是自由速度的精髓。有些演奏者把这首弹得很甜腻，鲁宾斯坦却很克制，像在说话而不是哭诉。
- 0:00主旋律在高音区如歌地出现，左手 12/8 拍的摇曳伴奏
- 中段旋律每次重复都加上更华丽的装饰音
- 尾声一串快速的华彩，然后轻轻结束
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1903–1989
可能是二十世纪最有"明星光环"的钢琴家。他的技巧惊人，强音像炸雷，弱音却又薄如蝉翼，音色变化极多。他也是一个复杂的人：一生中几次长时间退出舞台（最长一次达 12 年）。1986 年，离开苏联 61 年后的他回到莫斯科开独奏会，演奏舒曼《梦幻曲》时，台下有观众流泪，这场音乐会的录像（DG）成为经典。他娶了托斯卡尼尼的女儿万达。
选自舒曼的《童年情景》，旋律极其简单，钢琴初学者也能弹。但简单的曲子最考验音色。霍洛维茨把每个音都弹得圆润、透明，旋律像人声一样从和声里浮出来。看录像时可以留意镜头扫过观众席，一位老先生在默默拭泪。
- 0:00四小节的主题，从一个音向上舒展
- 中段同样的旋律换到不同和声上，色彩一点点变化
- 结尾最后一句放得很慢，几乎停住
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1915–1997
基本靠自学成才，22 岁才进入莫斯科音乐学院，老师涅高兹说："这正是我等待的天才学生。"他的曲目大得惊人，从巴赫到普罗科菲耶夫几乎无所不包，而且每种风格都弹得极有说服力。冷战时期西方只闻其名，1960 年他首次在美国巡演，引起轰动。晚年他喜欢在昏暗的舞台上只开一盏小灯照乐谱演奏，让听众专注于音乐本身。
格伦·古尔德1932–1982
本章开头已经介绍了他的两次《哥德堡》。古尔德是最"怪"的钢琴家：总坐在父亲给他做的一把很矮的折叠椅上弹琴，鼻子几乎贴着琴键；夏天也戴手套、围巾；演奏时会哼唱。1964 年，32 岁的他在事业巅峰宣布不再开音乐会，此后只在录音室工作。他认为录音可以剪辑、反复打磨，比现场更能接近理想。他的巴赫清晰、颗粒分明，每个声部都像独立歌唱，钢琴几乎没有用延音踏板。
玛尔塔·阿格里奇1941–
24 岁赢得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冠军。她的演奏像火山：速度快，力度大，充满即兴般的冲动，可又从不失控。从 1980 年代起，她几乎不再开独奏会，说一个人在台上太孤独，更喜欢和朋友合作室内乐和协奏曲。她创办了别府阿格里奇音乐节和卢加诺音乐节，提携了很多年轻音乐家。
普罗科菲耶夫的音乐有一种机械般的、带点调皮的冲劲，正好对上阿格里奇的脾气。这个末乐章里钢琴和乐队像在斗嘴，节奏尖锐，音符密集如雨点。她 1967 年与阿巴多、柏林爱乐合作的录音是这首协奏曲的标杆之一。
- 0:00大管吹出一个滑稽的主题，钢琴很快以强硬的和弦"插嘴"
- 中段突然转为抒情、甚至带点俄罗斯忧郁的慢段
- 尾声钢琴和乐队全力冲刺，以 C 大调收尾
毛里齐奥·波利尼1942–2024
18 岁获得肖邦大赛冠军，评委会主席鲁宾斯坦据说称赞他"比我们任何一位评委弹得都好"。然而他获奖后没有趁热巡演，而是退隐近十年继续学习。他的风格和阿格里奇正好相反：冷静、精确、结构清晰，像一座完美的大理石雕塑。有人觉得他"太冷"，也有人认为这种清澈正是最高级的表达。他还大力推广勋伯格、布列兹等二十世纪作品。
据说肖邦在得知华沙起义失败（1831 年）后写下了这首曲子，"革命"这个名字是后人加的。左手从头到尾翻滚着快速音群，右手则是悲愤的八度旋律。波利尼 1972 年的录音以干净利落著称：每个音都清清楚楚，速度极快却毫无含糊。可以和其他钢琴家的版本对比，听听"激情"和"精确"的不同侧重。
- 0:00右手一记重和弦，左手从高往低倾泻而下
- ~0:15右手用八度奏出主题，左手持续翻滚
- 结尾左手最后一次下行，以强有力的和弦收尾
内田光子1948–
12 岁随外交官父亲移居维也纳，在那里长大学琴，后来定居伦敦，获封英国女爵士。她是当代最受尊敬的莫扎特和舒伯特诠释者之一。她的演奏细腻、敏感，对弱音的控制极其精妙，能让最简单的乐句也显得意味深长。她还以边弹边指挥的方式，与英国室内乐团录制了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
克里斯蒂安·齐默尔曼1956–
18 岁获肖邦大赛冠军，是当时最年轻的冠军。他是出了名的完美主义者：曲目不多，录音更少，但每一张都经过多年打磨。他甚至自己研究钢琴构造，巡演时常常带着自己的钢琴，甚至会亲自调整琴的机械部件。1999 年，他为纪念肖邦逝世 150 周年，自组波兰节日管弦乐团，边弹边指挥录制肖邦两首钢琴协奏曲，速度和表情都与传统版本大不相同。
郎朗1982–
出生于沈阳，幼年随父亲到北京学琴，后考入美国柯蒂斯音乐学院。1999 年，17 岁的他在芝加哥拉维尼亚音乐节临时替换生病的安德烈·瓦茨，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一举成名。2008 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上的演出让他在中国家喻户晓。据说他带动了中国数以千万计的孩子学钢琴，被称为"郎朗效应"。他的风格外放、富有表现力，对他也有"表演过度"的批评。
王羽佳1987–
出生于北京一个音乐家庭，十几岁赴加拿大、美国学习，毕业于柯蒂斯音乐学院。2007 年在波士顿临时替代阿格里奇登台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从此迅速走红。她的技巧极其惊人，速度和准确度都非常突出；她的舞台着装也常引起讨论，但真正让她站稳脚跟的是演奏本身。她改编的莫扎特《土耳其进行曲》炫技版在网上流传很广。2023 年，她在一场音乐会里连续演奏拉赫玛尼诺夫全部四首钢琴协奏曲和《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
原曲是莫扎特 A 大调钢琴奏鸣曲 K.331 的末乐章，一首人人熟悉的小曲。钢琴家沃洛多斯改编过一个炫技版本，王羽佳在此基础上再加工，常在音乐会结束时作为返场曲。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手指要在全键盘飞奔，加入了爵士味的和声和大量八度。听它可以体会"改编"也是一种演绎：同一主题，可以被打扮得完全不同。
- 0:00熟悉的主题出现，但伴奏已经比原曲复杂得多
- 中段和声越来越"出格"，带出爵士风味
- 结尾满键盘的八度冲刺，戛然而止
11.5小提琴家
小提琴是最接近人声的乐器之一。听小提琴家，可以注意他们的揉弦（Vibrato）：左手手指在弦上快速前后晃动，让音高微微波动，声音因此更温暖、更有"颤动感"。揉弦的快慢、宽窄，几乎就是一位小提琴家的"嗓音指纹"。
雅沙·海菲兹1901–1987
神童出身，16 岁在卡内基音乐厅首演，据说台下的小提琴家米沙·埃尔曼擦着汗说"这里好热"，坐在旁边的钢琴家戈多夫斯基回答："对钢琴家来说可不热。"海菲兹的技巧被很多同行视为难以超越的标杆：速度极快，音准完美，揉弦紧密，声音明亮而有锋芒。他在台上几乎面无表情，被称为"冰山"，但琴声却热烈如火。
西班牙小提琴家萨拉萨蒂根据吉普赛音乐写成。前半段缓慢、悲伤，像吉普赛人的哀歌；最后一段突然变成飞速的狂欢。这首曲子几乎集中了小提琴所有的炫技手法：快速音阶、双音、左手拨弦、泛音（轻触琴弦产生的高而纯净的"笛声"）。海菲兹的版本快速而冷静，每个音都精准到可怕。
- 0:00乐队庄严的引子，小提琴以宽广的低音区进入
- 中段弱音器下的慢板，哀伤的吉普赛旋律
- 最后一段速度骤然加快，左手拨弦与快速音符交替，一路冲到结尾
耶胡迪·梅纽因1916–1999
7 岁登台，16 岁时和 76 岁的作曲家埃尔加合作录制了埃尔加的小提琴协奏曲（1932），成为录音史上的佳话。他的琴声温暖、富有人情味，技巧上不如海菲兹锋利，但更真挚。二战期间他为盟军士兵演出数百场，1945 年还到刚解放的集中营为幸存者演奏。他热衷于跨界，与印度西塔琴大师拉维·香卡合作，又与爵士小提琴家格拉佩里录唱片。他在英国创办了梅纽因音乐学校。
伊扎克·帕尔曼1945–
4 岁时患小儿麻痹症，双腿留下残疾，此后一直拄着拐杖上台，坐着演奏。他的音色宽厚、温暖、甜美，被称为"最会唱歌的小提琴"。他为人风趣，常在电视节目上露面，让小提琴变得亲切。中国观众最熟悉的，是他在电影《辛德勒的名单》（1993）里拉的主题音乐，作曲是约翰·威廉斯。
斯皮尔伯格请约翰·威廉斯作曲时，威廉斯据说说："你需要一位比我更好的作曲家。"斯皮尔伯格回答："我知道，可他们都去世了。"（流传很广的轶事。）这段主题简单、悲伤，靠的全是小提琴的音色和揉弦。帕尔曼拉得克制而温暖，没有任何夸张的炫技，每个长音都像在叹息。这首曲子获得了 1994 年奥斯卡最佳原创配乐。
- 0:00小提琴在低音区独自开始，d 小调旋律
- 中段旋律升到高音区，乐队弦乐逐渐加入
- 结尾回到低音区，慢慢消失
安妮-索菲·穆特1963–
13 岁被卡拉扬发现，邀请她与柏林爱乐合作；15 岁就和卡拉扬录制了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DG，1978），从此成为国际明星。她的音色饱满有力，表情浓烈而有个性。她积极委约新作品，彭德雷茨基、杜蒂耶、约翰·威廉斯等作曲家都为她写过作品，她还资助年轻弦乐演奏者。
希拉里·哈恩1979–
10 岁进入柯蒂斯音乐学院。她的演奏以纯净、精准、线条清晰著称：音准几乎无懈可击，声音干净明亮，没有多余的修饰，常被拿来和"理性派"钢琴家波利尼相比。她的首张专辑就是巴赫无伴奏作品（Sony，1997）。她积极推广当代作品，曾委约 27 位作曲家各写一首短小的返场曲。她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练琴日常，很受年轻乐迷欢迎。
吕思清1969–
出生于青岛的音乐家庭，8 岁考入中央音乐学院附小。1987 年，他获得意大利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金奖，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东方人。他的琴声热情、浓郁，特别擅长演奏中国作品，他演奏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小提琴协奏曲是这部作品的重要录音之一。
1959 年，上海音乐学院的两位学生何占豪、陈钢根据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创作，首演由俞丽拿担任独奏。它用西方协奏曲的单乐章奏鸣曲式，讲述"草桥结拜—同窗共读—十八相送—抗婚—楼台会—哭灵投坟—化蝶"的故事。小提琴模仿越剧的滑音和润腔，听起来像在"唱戏"。不同小提琴家的版本差别很大：有人拉得清丽婉约，有人拉得浓烈悲壮，是练习比较版本的好材料。
- 0:00长笛模仿鸟鸣，竖琴展开春光，双簧管引出主题
- ~1:30小提琴奏出著名的"爱情主题"
- 中段铜管奏出凶狠的封建势力主题，小提琴激烈抗争
- 尾声"化蝶"：爱情主题在高音区再现，轻柔飘远
11.6大提琴家
大提琴的音域和男中音接近，声音深沉、温暖。二十世纪之前，大提琴很少作为独奏乐器站上舞台中央。改变这一切的，是下面这几位。
帕布罗·卡萨尔斯1876–1973
13 岁那年，他在巴塞罗那一家旧乐谱店里发现了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的乐谱。当时这些作品被看作枯燥的练习曲，几乎没人公开演奏。他私下钻研了十多年才敢在音乐会上演奏，1936–1939 年完成了史上第一套全集录音（EMI），从此让这六首组曲成为大提琴的"圣经"。他反对佛朗哥独裁，晚年流亡法国，拒绝在承认佛朗哥政权的国家演出。1971 年，94 岁的他在联合国演奏了家乡民歌《鸟之歌》。
大提琴最有名的一段独奏，你一定在电视广告、电影配乐里听过。只有一把大提琴，却通过不断流动的分解和弦，让人听到旋律、低音和和声。建议先听卡萨尔斯的老录音：音质粗糙，但每个乐句都像在说话，节奏自由；再听马友友的版本：音色光洁、流畅，速度更从容。两者相差八十年，演奏观念也变了很多。
- 0:00G 大调分解和弦，像水流一样连绵不断
- 中段音乐渐渐变得不安，在低音区徘徊
- 结尾前一段向上攀升的音阶，最后回到明亮的 G 大调和弦
杰奎琳·杜普蕾1945–1987
二十世纪最受怀念的大提琴家之一。她的演奏充满燃烧般的激情，身体随音乐大幅摆动，声音浓烈而饱满。20 岁时与巴比罗利爵士指挥的伦敦交响乐团录制的埃尔加大提琴协奏曲（EMI，1965），成为这首作品的标杆。她嫁给了钢琴家、指挥家巴伦博伊姆。然而 1973 年，28 岁的她被确诊患多发性硬化症，手指失去知觉，被迫告别舞台，42 岁去世。电影《她比烟花寂寞》（1998）改编自她的故事（但内容有争议，她的家人和朋友对部分情节表示不满）。
埃尔加写于 1919 年，刚经历一战的欧洲满目疮痍，这首协奏曲充满了怀旧与哀伤。首演并不成功，一度被冷落，直到杜普蕾的录音让它成为最受欢迎的大提琴协奏曲之一。杜普蕾开头那几个和弦，拉得像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 0:00大提琴独自奏出庄严、悲怆的和弦宣叙
- ~0:30中提琴先奏出摇曳的 9/8 拍主旋律，大提琴随后接过
- 高潮旋律在全乐队支持下达到顶点，又慢慢回落
姆斯季斯拉夫·罗斯特罗波维奇1927–2007
朋友们叫他"斯拉瓦"。他的技巧全面、声音宏大，更重要的是他推动了大量新作品诞生：肖斯塔科维奇、普罗科菲耶夫、布里顿等作曲家为他写了一百多部作品，大大扩充了大提琴曲目。他因公开支持异见作家索尔仁尼琴，1974 年被迫离开苏联，后来担任华盛顿国家交响乐团音乐总监。1989 年柏林墙倒塌后不久，他带着大提琴来到墙下，即兴演奏巴赫，这一画面传遍世界。
德沃夏克在美国期间写成（1894–1895），充满对故乡波希米亚的思念。据说勃拉姆斯看过乐谱后感叹："早知道大提琴协奏曲能这样写，我早就自己写一首了！"罗斯特罗波维奇和卡拉扬、柏林爱乐的录音声音宏大、气势磅礴，是公认的经典版本之一。
- 0:00单簧管低声奏出第一主题，乐队逐渐壮大
- ~1:30圆号吹出极美的第二主题，这是全曲最著名的旋律之一
- ~3:30大提琴有力地登场，接过第一主题
- 再现部第二主题由大提琴以 ff 唱出，壮丽辉煌
马友友1955–
生于巴黎的华人家庭，父亲是音乐教育家，幼年随家人移居纽约，7 岁时就在伯恩斯坦主持的电视音乐会上演奏。他毕业于茱莉亚音乐学院和哈佛大学。他的音色温暖、圆润，演奏时总带着亲切的笑容。他不满足于传统古典曲目，录过探戈、巴西音乐、阿巴拉契亚民谣、电影配乐（《卧虎藏龙》中的大提琴独奏，谭盾作曲），1998 年创立"丝绸之路乐团"，把中国、伊朗、印度等地的乐手聚在一起。他拿过近 20 座格莱美奖。
11.7古乐运动：回到作曲家的年代
如果你把卡拉扬 1960 年代指挥的巴赫和今天很多巴赫录音放在一起听，会发现差别巨大：前者乐队庞大、声音厚重、速度缓慢；后者乐队小巧、声音轻盈透明、速度更快，节奏像在跳舞。这个变化来自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古乐运动，也叫历史演奏实践（HIP，Historically Informed Performance）：用作曲家那个年代的乐器、编制和演奏方法来演奏早期音乐。
古乐演奏有什么不同？
| 现代演奏（传统方式） | 古乐演奏（HIP） | |
|---|---|---|
| 乐器 | 现代乐器：金属弦、更大音量 | 时代乐器或复制品：羊肠弦、无阀门的自然圆号、木制长笛、羽管键琴 |
| 音高 | A = 440 Hz 左右 | 巴洛克常用 A = 415 Hz（低约半音），声音更柔和 |
| 揉弦 | 持续揉弦 | 很少揉弦，只当装饰用，声音更纯 |
| 编制 | 大型乐团，几十把弦乐 | 小编制，有时每个声部只有一两个人 |
| 速度与节奏 | 常偏慢、偏庄重 | 常更快，强调舞曲节奏和乐句的"说话感" |
尼古劳斯·哈农库特1929–2016
原本是维也纳交响乐团的大提琴手。1953 年，他和妻子艾丽斯等人创立了维也纳古乐合奏团（Concentus Musicus Wien），用古乐器演奏巴洛克音乐，最初被很多人当作"怪人"。1971–1990 年，他与荷兰的古斯塔夫·莱昂哈特合作，完成了巴赫全部宗教康塔塔的录音（Teldec），这是古乐运动的里程碑。他强调音乐是"有声的语言"，演奏要像说话一样有轻重、有标点。晚年他也指挥现代乐团，两次指挥维也纳新年音乐会（2001、2003）。
约翰·艾略特·加德纳1943–
在剑桥读历史时就组建了蒙特威尔第合唱团（1964），后来又创立英国巴洛克独奏家乐团和革命与浪漫管弦乐团（用时代乐器演奏贝多芬、柏辽兹等）。2000 年是巴赫逝世 250 周年，他带领团队进行了一场"巴赫康塔塔朝圣"：一年里在欧美各地教堂，按照教会历法的每一个礼拜日，演出巴赫为那一天写的康塔塔，总共约两百部。他的演奏节奏鲜明、充满活力，合唱清澈透亮。他还写过一本巴赫传记《天堂城堡中的音乐》。
同一首合唱，卡拉扬的大型现代乐团和合唱团听起来像一座庄严的大教堂；加德纳的小型合唱团和古乐器乐团则像一阵明亮的风：速度更快，小号清脆，每个声部都听得清楚，合唱更像在"跳舞"。建议先听加德纳，再对比卡拉扬或克伦佩勒的老录音，就能直观理解古乐运动改变了什么。
- 0:00小号和定音鼓开场，3/8 拍的欢快舞曲节奏
- ~0:20合唱进入，各声部轮流唱"Gloria"，层层叠叠
- 后半转入安静的"世上平安归于主"，速度和气氛骤然变化
你肯定听过《四季》，它是第 3 章的主角。但哈农库特 1977 年的录音（小提琴独奏是他的妻子艾丽斯）会让你吓一跳：弦乐刮出刺耳的声音，模仿寒风和牙齿打颤，有的地方速度极快，有的地方突然停顿。当时有评论家批评它"粗暴""怪异"，但它让人意识到维瓦尔第写的其实是一幅幅生动的"声音图画"，而不是优雅的背景音乐。
- 0:00弦乐一个个叠上去的颤音和不协和音，像冻得发抖
- ~0:30独奏小提琴快速的音型，描绘凛冽的寒风
- 中段全乐队急促的重复音，模仿跺脚取暖、牙齿打战
11.8唱片厂牌：封面上的那些标志
在音乐 App 或唱片店里，你会看到同一首曲子有几十个版本。除了看演奏者，看厂牌（Label）也是一个有用的线索。厂牌就是出版唱片的公司，就像出版书的出版社。每个厂牌都有自己的风格、签约艺人和"镇店之宝"。
| 厂牌 | 国家 / 背景 | 特点 | 代表艺人与录音 |
|---|---|---|---|
| DG（德意志留声机） | 德国，1898 年成立 | 黄色标签很好认，古典唱片界的"头号品牌"；旗下 Archiv 子品牌专出古乐 | 卡拉扬、伯恩斯坦（晚年）、阿巴多、克莱伯、阿格里奇、波利尼、齐默尔曼、郎朗、王羽佳、加德纳（Archiv） |
| Decca（迪卡） | 英国，1929 年成立 | 以录音技术著称，尤其是歌剧 | 索尔蒂《尼伯龙根的指环》（第一套录音室全集）、帕瓦罗蒂、卡拉扬 1959《查拉图斯特拉》 |
| EMI / 华纳古典 | 英国（2013 年古典目录并入华纳） | 历史录音宝库，原 EMI 唱片现在多以 Warner Classics 名义再版 | 富特文格勒、卡拉斯、卡萨尔斯、杜普蕾、帕尔曼、梅纽因 |
| RCA | 美国 | 1950–60 年代的 "Living Stereo"系列至今仍以音质闻名 | 托斯卡尼尼、海菲兹、鲁宾斯坦、霍洛维茨 |
| Sony 古典（前身 CBS / Columbia） | 美国 / 日本 | 继承了 CBS 的古典目录 | 古尔德、伯恩斯坦（纽约爱乐时期）、马友友、希拉里·哈恩（早期） |
| Naxos（拿索斯） | 香港，1987 年成立 | 以低价起家，曲目极广，冷门作品也录；一度被认为"便宜没好货"，后来出了不少获奖录音 | 大量不太出名但扎实的演奏者，很适合低成本"扩大曲目" |
| ECM | 德国慕尼黑，1969 年成立 | 以爵士起家，后来的 "New Series"专做当代音乐和古乐，封面简洁、录音空灵 | 阿沃·帕特（第 10 章）、希利亚德合唱团、凯斯·杰瑞特 |
本章小结
- 乐谱写不下全部细节，演奏者在乐谱范围内做出的选择叫演绎。同一作品可以有很多种好的演绎，没有唯一标准答案。古尔德两次《哥德堡》相差约 13 分钟，就是最好的例子。
- 指挥家负责统一速度、平衡声部、决定演绎、凝聚乐团，大部分工作在排练中完成。
- 指挥有两大传统：托斯卡尼尼代表的客观、忠于乐谱，富特文格勒代表的主观、自由速度。卡拉扬、伯恩斯坦、克莱伯、切利比达克、伯姆、阿巴多、小泽征尔、拉特尔、杜达梅尔各有鲜明个性。
- 钢琴家：鲁宾斯坦（高贵的肖邦）、霍洛维茨（音色与技巧）、里赫特（曲目广博）、古尔德（巴赫与录音室）、阿格里奇（激情）、波利尼（理性）、内田光子（莫扎特、舒伯特）、齐默尔曼（完美主义）、郎朗、王羽佳。
- 小提琴家：海菲兹、梅纽因、帕尔曼、穆特、希拉里·哈恩、吕思清；大提琴家：卡萨尔斯、杜普蕾、罗斯特罗波维奇、马友友。
- 古乐运动用时代乐器、小编制和历史演奏法演奏早期音乐，代表人物是哈农库特和加德纳。它不是唯一正确的方式，但深刻改变了我们听巴洛克和古典音乐的方式。
- 主要厂牌：DG、Decca、EMI/华纳、RCA、Sony、Naxos、ECM，各有特色。
自测练习
1. 古尔德 1955 年和 1981 年的《哥德堡变奏曲》时长分别约多少？说明了什么？
约 38 分钟和约 51 分钟。说明乐谱只规定了音符，速度和表情由演奏者决定；同一个人在不同人生阶段也会有截然不同的理解。
2. 托斯卡尼尼和富特文格勒的风格有何不同？
托斯卡尼尼强调忠于乐谱，速度明快稳定、节奏精准；富特文格勒强调音乐的呼吸和整体结构，速度伸缩幅度大，声音深沉厚重。前者常被称为客观派，后者常被称为主观派。
3. 哪位指挥家拒绝发行录音，认为录音像"把日落装进罐头"？
切利比达克。他的大部分录音是去世后才由家属同意发行的现场录音。
4. 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是被谁"重新发现"并推广的？
卡萨尔斯。他 13 岁时在巴塞罗那的旧乐谱店发现乐谱，钻研多年后公开演奏，并在 1936–1939 年完成第一套全集录音。
5. "古乐运动"在乐器和演奏上有哪些典型做法？举出至少三点。
使用时代乐器（羊肠弦、自然圆号、羽管键琴等）；采用较低的音高（如 A=415 Hz）；很少揉弦；小编制；速度常更快，强调舞曲节奏和乐句的"说话感"。
6. 电影《辛德勒的名单》主题曲由哪位小提琴家演奏？《2001 太空漫游》里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用的是谁指挥的录音？
帕尔曼；卡拉扬指挥维也纳爱乐的 Decca 录音（1959）。
7. 想用较低的成本听到冷门作品，可以优先关注哪个厂牌？以简洁封面和当代音乐著称的又是哪个厂牌？
Naxos（拿索斯）；ECM。